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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了,他都明白了。
鎮國公頹然丟了長劍,跌坐在椅子上,愣愣捂著頭,以往想不通的,在此刻一切疑問迎然而解。
原來是這樣,原來陛下早就存了殺死妹妹和鈺兒的心思,虎毒不食子,在陛下心中,妹妹是他的妻嗎?鈺兒是他的女兒,是他的親生骨肉嗎?鎮國公府又到底算什么?
“你敢說這些,”良久,鎮國公聲音沙啞地開口,兩只眼睛像利劍一樣看向許懷鶴,“就不怕我忠心陛下,當場把你殺了嗎?”
許懷鶴竟然又一次笑了出來,清高的君子皮囊被他薄薄撕開一層,不屑地回道:“國公何必騙自己呢?當今皇帝冷血無情,昏庸無能,配不上國公爺這樣的將才良臣,國公不如另尋明主?!?
鎮國公的心重重往下一沉,隨即輕飄飄提了起來,電光火石間,一切都連接了起來,他恍然大悟,瞇了瞇眼睛看向許懷鶴,眼中多了審視和驚疑,沉聲問道:“你想造反?你想借鈺兒脅迫我……”
“首先,”許懷鶴淡然打斷鎮國公的懷疑,“我并沒有造反,鎮國公當年因為當今皇帝僅一分的旁支皇室血脈,就心甘情愿助他上位,而我是先朝太子遺孤,正統皇室血脈,又怎么算得上是造反呢?不過拿回本就屬于我的皇位罷了?!?
鎮國公原本就跌坐在椅子上,這會兒更是往下一滑,差點坐都坐不穩了,他雙手顫抖,又一次震驚,心口狂跳:“你,你當真……先朝太子居然真的有血脈留下……”
許懷鶴等鎮國公平靜下來,冷靜地繼續道:“其次,我并沒有借昭華公主殿下脅迫國公,恰恰相反,若不是昭華公主殿下和鎮國公府關系密切,我早就對鎮國公府動手了?!?
這番話可毫不客氣,鎮國公對上許懷鶴冷冽的眼睛,便瞬間意識到許懷鶴說的話都是真的,若不是顧忌著鈺兒,許懷鶴自有辦法讓原本就在懸崖的鎮國公府跌入深淵。
心中涌起一股無力感,鎮國公沉沉閉眼,他嘆了口氣,心中閃過諸多想法,最后塵埃落
定,妥協道:“你需要我做什么?”
許懷鶴輕輕笑了笑,并沒有著急開口,而是看向了書房門口,鎮國公有些不明所以地抬眼,正想問許懷鶴是什么意思,就聽到外面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
顧明之也顧不得其他,一把推開門,急道:“陛下中風了!”
第57章
懷柔宮內,耗盡力氣昏睡過去的皇帝并沒有休息多久,長期食用帶毒的養氣丹和迷情香的作用讓他口干舌燥,胸悶氣短,不過片刻就醒過來,支使下人為他端茶倒水。
大太監摸了摸還在脖子上的腦袋,膽戰心驚地邁著小碎步走過去,一邊為皇帝彎腰端上茶,一邊低聲將剛才發生的事委婉地說了出來。
但即便他的言辭再委婉,也掩蓋不住這骯臟的事實,皇帝當場打翻了茶水,他伸手指著大太監,喉嚨發出“嗬嗬”的聲音,但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渾身不斷顫抖,連帶著臉上的肥肉也跟著顫動,兩眼翻白,直愣愣地倒回了床榻上,又一次暈死了過去。
大太監急得又一個踉蹌,高聲讓人去喊太醫過來,懷柔宮里亂成一團,而小宮女則悄悄離開了永寧公主的身側,來到了外房,將已經燃盡的迷情香的香灰取了出來,又轉身去浴房,“好心”幫忙傾倒用完的熱水,而那香灰被水一沖,瞬間沒了痕跡。
太醫匆匆趕來,診脈之后,臉上的神情比上一次皇帝中毒時還凝重,他的聲音也在顫抖,原本就年邁的身軀此刻更是被重山壓垮了一樣:“陛下,中風了!”
中風被譽為四大頑疾之首,皇帝的身體里本來就隱藏著積累的毒素,上次急火攻心而暈厥,毒素已經爆發過一次,這次更是來勢洶洶,反撲嚴重。
哪怕御醫已經用最快的速度開了溫膽湯合大承氣湯,給皇帝灌下,又配合針灸,讓皇帝勉強清醒了過來,但醒后的皇帝狀況卻不容樂觀。
他四肢僵硬,無法挪動,已是癱瘓的癥狀,最糟糕的是,他連聲音都無法發出,只能瞪著一雙充滿血絲眼睛,無力憤怒地看著周遭的一切。
太醫院的其他太醫趕來,卻通通束手無策,之前陛下中毒的事情可以暫時瞞住,但如今中風,瞞得了一時,瞞不了一世,恐怕明日就會鬧得滿城皆知,一國之君失去了行動力和說話的能力,又沒有可以主持大局的皇子……
太醫們完全不敢深想,只能焦急地去了外面,不停商討著該用什么藥,用什么法子才能讓陛下恢復如常。
大太監努力死死捂住消息,卻不知許懷鶴早已讓暗樁把皇帝和永寧公主的齷齪事,連同皇帝中風癱瘓的事一同傳出了皇宮,飛到了有心人的耳朵里,頓時人心浮動,已經有人準備入宮“探望”皇帝了。
聽到顧明之帶來的消息,鎮國公驚得直接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他雙唇顫抖,下意識地看向了站在一側的許懷鶴,對方的臉上依舊帶著云淡風輕的笑,漆黑的眼眸中仿佛有深不見底的漩渦,只看一眼就讓人心驚。
許懷鶴剛看完雜記的第一篇,覺得沒什么意思,作者見識不多,言語間卻盡是自得和夸耀,覺得自己行萬里路,便是讀了萬卷書,無聊地丟開,恰好對上鎮國公的視線。
他彬彬有禮地勾起唇角,對方的驚訝在他的意料之中,而顧明之帶來的消息也在他的算計之內,皇帝體內的毒還不至于讓皇帝馬上就死,但若是配上急火攻心,卻極有可能癱瘓中風。
他也并不想老皇帝在這個節骨眼上死了,一國失君,舉國守喪三年,他和昭華公主殿下的婚期也會被耽誤,所以老皇帝還得再活一段時間,至少得等他和昭華公主殿下完婚后再去死。
鎮國公并不知道許懷鶴連這件事都算計好了,他驚疑地沉默著,心想真的有這么巧的事嗎?
許懷鶴剛登門拜訪,向他說了驚天的秘密,他才得知了許懷鶴是先朝太子的遺留血脈,后腳陛下就中風癱瘓,口不能言,手不能動?
內心縱然有諸多想法,充滿了懷疑,但是此刻鎮國公又能怎么辦呢?難道要當面質問許懷鶴,這位即將登基的新帝嗎?
事已至此,鎮國公想明白了大半,許懷鶴今夜突然上門拜訪,交心將他拉攏,恩威并施,而自己根本沒有拒絕的余地,如今陛下中風的消息更是一劑猛藥,讓他再也不能動搖,只能完全站在許懷鶴這一邊。
許懷鶴的心機至深,令他膽寒,鎮國公搖搖晃晃地站起身,對著許懷鶴深深一拜,聲音瞬間蒼老了許多:“殿下可要此刻入宮?”
顧明之本就意外許懷鶴為何會這時出現在父親的書房里,但事發突然,情急之下顧不了那么多,直接把得到的消息說了出來,反正這消息太大,許懷鶴早晚也會知道,但他沒有想到,父親居然會對著許懷鶴行貴人禮,且口中稱呼許懷鶴為殿下。
殿下?!
在這京城之中,除了陛下的幾位公主,還有誰能被稱做殿下?許懷鶴肯定不是陛下的女兒,更不可能是陛下的兒子,那就只?!?
顧明之并不愚蠢,他幾乎是立刻就想到了之前鬧的沸沸揚揚的戲班子,還有那場不能宣揚的禁劇,登時倒吸一口冷氣,也瞬間明白了許懷鶴的真實身份。
許懷鶴對鎮國公的態度轉變并不意外,不過眨眼之間,他又恢復了平日那副清冷君子之態,言語間夾著凌凌霜雪,卻又比以前更多了幾分帝王之姿:“自然?!?
鎮國公閉了閉眼:“臣愿意隨殿下一同入宮,保護殿下左右。但在入宮前,還請陛下容臣片刻時間,讓臣處理家事?!?
許懷鶴淡淡:“好?!?
鎮國公轉頭,對著還在震驚中的顧明之深切地囑托:“你待在家中,好好陪著你母親和妹妹,父親那邊,等我回來再向他解釋?!?
如果自己還能活著回來的話。
鎮國公要說的話并不多,他深知宮變這件事有多么危險,那怕陛下如今已經癱瘓,而自己又是御前軍的統領,進入皇宮不用費吹灰之力,但誰知陛下有沒有留后手,會不會臨時反撲?
而這一切會不會又是計中計,是一個讓他們自投羅網的圈套呢?
開弓沒有回頭箭,鎮國公拿上長劍,穿好盔甲,帶著自己的兵,騎著馬,跟隨同樣騎馬走在前的許懷鶴離開了鎮國公府,馬蹄聲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沉悶,如同鎮國公此刻的心情。
在即將到達宮門前,鎮國公遠遠地看見了另一個騎著馬的人,對方身后的隊伍也非常眼熟,放眼望去,竟有半個朝堂的官員都聚在了這里,心甘情愿地跟隨許懷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