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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到錢財以后的美好幻想已經將小道童淹沒,他彎著腰,對周圍發出的聲響渾然不覺,一心想要打開木箱。
“嘎吱”一聲后,小道童被箱子里面的流光溢彩閃了眼,他的呼吸陡然急促起來,腦袋昏沉發熱,更忘記了自己一開始只想拿一塊金元寶就收手,快速抓了一捧珍珠就想往自己的懷里塞。
一雙白靴靜靜停在他面前。
空中似有銀光劃過,緊接著“叮”的一聲,觀星樓的木質地板破了個洞,小道童愣愣看著自己被匕首釘在地板上的手掌,隔了好幾息才感受到鉆心刺骨的疼痛,猛地慘叫了出來。
他想用另一只完好的手去捂住流出來的血,卻忘了這只手里還攥著珍珠,一時間圓潤的白色珠子如同瀑布般墜落下來,撒了一地,有些滾到了角落去,還有一些順著樓梯滑了下去,混著許懷鶴的聲音,泠泠作響。
許懷鶴往日清冽聲音此時帶著十足的陰冷,讓人不寒而栗,眼中全是戾氣,眸子黑沉沉的,像能吞噬一切:“誰允許你碰她送的東西?誰給你的膽子?”
小道童被嚇得“噗通”一聲跪了下來,他哆哆嗦嗦地開口想要求饒,卻被許懷鶴猛地扼住了喉嚨,整個人向后仰去。
同一時刻,將他的手掌一同釘在地板上的匕首也被許懷鶴單手抽了出來,殷紅的血液迸濺,有幾滴血珠落到了許懷鶴的臉上,有一顆不偏不倚地正中他的眉心,宛如一顆流淌的紅痣。
小道童連聲音都發不出來,他雙眼翻白,身體抽搐,駭然地看著許懷鶴此刻的模樣。
許懷鶴已經完全褪去了清冷君子的表象,這一刻,他仿佛人間修羅,清俊的面容也因為那滴血而變得妖孽至極,眼神鋒利如刀,和從地獄中爬出來的惡鬼沒什么兩樣。
片刻后,許懷鶴手上的力氣慢慢減弱,他收了匕首,冷著臉松開手,已經在窒息邊緣的小道童癱軟下來,大口呼吸著,沒想到自己居然能逃過一劫。
可他的慶幸不過一瞬間,有兩個黑衣侍衛一左一右按住了他的肩膀,把他像死狗一樣往外拖著,而許懷鶴已經恢復了平常的神色,對著突然出現的侍衛冷笑了一聲:“這就是你們的主子送過來的好狗?讓他換一條更聽話的來。”
不!小道童撕心裂肺地咳嗽著,他不能被送回去!
他這樣不忠于主子的奴仆,送回去只有死路一條!他不該起貪念的,他怎么能染指公主殿下送給國師大人的謝禮,他怎么就鬼迷了心竅!
小道童
絕望地掙扎著,但根本無力掙脫,他最后看到的,也只有許懷鶴那雙白色的皂靴,還有同樣雪白,繡著飛鶴的片片衣角而已。
一個小道童的生死無足輕重,就和那朱砂案里的男子女子一般,都不過是一粒小小的石子,被人隨意投進波濤滾滾的護城河中,成了浪花中的一小簇。
直到皇帝壽辰那日,宮宴開場,都無人注意到許懷鶴身邊的小道童換了一個。
容鈺這日早早就起身梳妝,自從孔景華不再是她的夫子之后,她就沒起這么早過了,困得眼睛都沒能睜開,梳洗的時候,溫熱的錦帕在臉上輕柔覆蓋,她差點又睡過去。
春桃和桂嬤嬤都忍著笑,覺得她可愛極了,輕手輕腳地幫她拾掇著,為了讓她能夠多睡一會兒。
直到快上馬車,容鈺才勉強醒過神,她接過春桃遞來的手鏡看了一眼,發現自己今天的妝容格外艷麗,如果說她本身的美貌有十分,那今日的妝容便將她的光華放大到了十二分。
花鈿里添了金粉,就連眼下也點了珍珠,睫毛纖長,紅唇張揚,一顰一笑都是雍容華貴,不帶半點風情,但處處都是風情。
“這外番進貢的螺子黛可真好用,”春桃笑著道,“又黑又細,帶著香氣,還輕易抹不掉,必須得用特制的香粉才能去除,也不怕花了妝。”
從外番進貢的螺子黛一共只有半盒,不過十幾只,父皇全都給了她,而永寧在旁邊卻只得了一盒江南進貢的螺子黛,沒什么稀奇。
當時永寧差點沒繃住臉上的表情,就要和之前一樣嫉妒她,尖酸刻薄地嘲諷她,但父皇還在,永寧又不得不裝出笑臉,還假惺惺地恭賀她。
容鈺才不吃永寧這一套,她一只螺子黛都不分給永寧,高高興興地抱著盒子出了宮,現在想起這些往事,容鈺的嘴角邊又有了幾分笑意,她抿了抿唇,提起裙擺,跨過門檻。
天公作美,連著幾日都是連綿雨雪,今日卻難得放晴,容鈺披著長斗篷出現在眾人目光中的那一刻,晨光也剛好從稀疏的云層中傾瀉下來,為她周身都增添了一層金色的光暈,看呆了門口的侍衛和車夫。
馬車平穩向前,容鈺抱著手爐,悄悄掀開半邊簾子往外看,正巧一匹高頭大馬從旁邊駛過,容鈺下意識仰頭,看到了聞銳達銳利的側臉。
聞銳達早已認出這是公主府的馬車,他本可以走另一條路避開,免得耽誤時候,卻不知道為什么刻意放慢了速度,盯著緊閉的車簾,腦海里不自覺浮現那日見到昭華公主的模樣。
車簾半掀,美人芙蓉面若隱若現,一雙眼眸含著秋水,好似看到了他,又好似沒有。今日的昭華公主比那日好像更美了些,聞銳達呼吸微滯,他側頭避開視線,下馬行禮,再抬頭時,那輛馬車已經駛過,車簾也被放下,只余下淡淡的山茶花香氣。
聞銳達有一瞬間的失神。
他握了握拳,重新上馬前往刑部,他這樣的官職品級,是遠不能進宮赴宴的,哪怕是坐在尾座的資格也沒有,只能得一杯皇上大方宴請百官,由小太監送來的好酒而已。
馬車內,容鈺并沒有把剛才的那一面放在心上,她小聲撒嬌:“嬤嬤,不過兩指寬的縫,不會被冷風吹著的,我身子好著呢,這些天都沒咳嗽過,止咳膏也不用吃的。”
桂嬤嬤見容鈺面色紅潤,比起以往冬日好了不少,這才放心,但還是不許容鈺再掀車簾。
皇帝勤勉,哪怕是壽辰也堅持上朝,貢宴設在了晚上,容鈺現在進宮也不算晚。進了宮門,容鈺換成軟轎繼續坐著,她沒去御書房,而是一路到了先皇后曾經住著的坤寧宮。
這里承載了她人生前十五年幾乎所有的記憶,在她未及笄之前,還沒有搬出去住自己的公主府時,她都是在這里長大的。
母后在她七歲那年病故,同年父皇改了年號,生離死別對于一個孩子來說太過沉重,加上容鈺從小體弱,悲痛交加下,病來如山倒,也發起了高熱,嚇壞了一眾宮人。
甚至有宮女偷偷妄加猜測,是不是皇后娘娘太過疼愛昭華公主,想帶容鈺一起離開,其余人紛紛變了臉色,當然那名亂嚼舌的宮女最后挨了處置,掌嘴后送進了浣衣局做粗活。
容鈺對這段往事的記憶很深刻,因為她從那時起突然意識到,原來有很多人是畏懼著母后,才裝出一副對她極好的樣子,母妃去后,那些人就露出了本來的面目,比如陳貴妃,又比如那些宮女太監。
在母后離世以前,她小時候和永寧的關系其實是很好的,至少容鈺自己是這么認為的。
那時她經常往懷柔宮跑,她和永寧年紀相仿,宮里又沒有其他的玩伴,宮女和嬤嬤們規矩束縛太多,她就喜歡和永寧玩。
那時陳貴妃在一旁溫柔地笑著,看她們玩鬧,還總讓人端上容鈺最喜歡的糕點,也不拘著她,任憑她想吃多少就吃多少,不像母妃,只允許她吃一兩塊就不許多吃。
可是母后一去,父皇就夜夜宿在懷柔宮里,容鈺聽桂嬤嬤說,父皇只來看過病中的她一次,后來就被陳貴妃以“別過了病氣”為理由,再也沒來過,直到她痊愈。
她有力起身那日,靠在軟枕上,喝著苦澀的補藥,永寧戴著梨花簪子,坐在拔步床邊看她喝藥,眼里全是可惜,嘟著嘴說:“你怎么沒有死掉呀?”
桂嬤嬤的臉色一瞬間變了,若不是眼前的人是另一位公主,她早就一耳光扇了過去,容鈺也愣住,一口藥汁嗆在喉嚨,咳出了眼淚,原本就憔悴的面容顯得更加可憐。
永寧卻絲毫不覺得有什么不對,她聲音脆脆的,像一把錘子一樣,敲在容鈺本就破碎的心口上,繼續道:“要是你死掉了,我就是最尊貴的長公主啦。”
帶永寧來坤寧宮的宮女嚇得不住磕頭賠罪,又連忙找借口抱著永寧回了懷柔宮,告知了陳貴妃此事。
陳貴妃后來自然是親自上門賠罪,拉著容鈺的手溫聲安慰,又說父皇最近國事操勞,心神不寧,不好用這樣的事去打擾他,那時容鈺年紀小又天真,也信了,最后這件事便以一句“永寧童言無忌”草草了事,父皇也送來了大量的賞賜安慰她。
那日過后,陳貴妃和永寧便再也沒有邀約她去懷柔宮玩耍,后面容鈺也慢慢看清了這對母女的算計,她厭煩極了,只想安安靜靜地住在坤寧宮里,及笄后更是直接離宮去了公主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