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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的下墜力讓端陽公主整個人也被帶得撲倒在墻垛上,半邊身子都探了出去。她死命地抓住弟弟的手腕,纖細的手臂因為難以承受的重量而劇烈顫抖,指甲幾乎要掐進他的肉里。
被懸在半空,掛在墻垛上,死亡的恐懼讓謝靖嶸面目扭曲,他抬頭望向拼死拉住他的姐姐,眼里卻是極致的怨毒。
“蠢女人,蠢女人!快拉我回去!”
他一邊罵,一邊甚至用另一只空著的手去拽端陽的肩膀,試圖借著力道攀爬上去。
感受到弟弟毫不留情的力道和惡毒的咒罵,端陽公主的心,在這一刻徹底死了。她看著弟弟那雙充滿了仇恨和瘋狂的眼睛,再看看下方無盡的黑暗,一生的畫面在腦海中飛速掠過——深宮的寂寞,自始至終虛假的親情,被利用的信任,以及這最終徹底的背叛……
她這一生,在母親的教導下,終是為自己的“弟弟”奉獻。
一種極致的疲憊和悲哀席卷了她。她忽然不想再掙扎了。
眼淚無聲地滑落,混著嘴角的血跡,滴落在謝靖嶸的手上。
她看著弟弟,眼中沒有了恐懼,沒有了哀求,只剩下一種深不見底的憐憫和絕望后的平靜。
然后,在謝靖嶸驚恐的目光中,她用盡最后一絲力氣,不是將他拉上來,而是……猛地向與謝榮相反的方向一跳,同時,她自己借力松開了手。
“不——!”
謝靖嶸只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
端陽公主的身影,如同一只折翼的鳳蝶,那華麗的衣裙像一朵在空中盛開的玫瑰,決絕地、輕盈地,墜向了那無邊的黑暗。在急速下墜的短暫瞬間,她的眼中最后倒映著皇城的輪廓,一滴清澈的淚珠滑過眼角,最終歸于永恒的沉寂。
而謝靖嶸,則因為端陽那最后一拽的反作用力,身子向后,重重地摔回了墻垛之內,雖然摔得筋骨欲裂、頭暈眼花,卻僥幸撿回了一條命。
他還未從墜落的驚嚇,以及姐姐決絕的行為中回過神,無數明晃晃的刀槍已經瞬間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將他死死按在地上。老將軍沉穩的步伐走近,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引發了一場宮變、間接害死生父和姐姐的囚徒。
一場鬧劇,終以最慘烈的方式收場。梁王萬箭穿心,端陽香消玉殞,而六皇子謝靖嶸,等待他的,將是比死亡更痛苦的審判與囚禁,宮墻上下,只剩下血腥味和死一般的寂靜。
寢宮內,被外面廝殺聲驚醒的皇帝,艱難地睜開眼,正好透過門縫聽到了太監的稟報,聽到了逆子帶兵逼宮、女兒墜亡、梁王伏誅的全過程。
只覺心中一片冰涼,既有被背叛的滔天憤怒,也有對女兒慘死的悲痛,他只覺得自己的一生像是個笑話,而他早已油盡燈枯的身體支撐不住如此巨大的刺激。
但他撐著最后一口氣,叫來內侍太監,用顫抖的手,指向一直守在附近、沉默卻關鍵時刻護駕有功的廢太子謝玄暉,對心腹大臣和擬旨太監斷斷續續地說道:
“傳……傳朕旨意……恢復……恢復皇長子謝玄暉……太子之位……朕……朕崩后……由太子……靈前……繼位……”
說完這最后的決定,他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又像是耗盡了所有生機,手臂垂下,雙眼緩緩閉上,徹底停止了呼吸。
至此,塵埃落定,謝玄暉在國師、老將軍及世家大臣的擁護下,順利登基,開始了他的時代。
與此同時,在北涼邊境一個安靜且不知名的小鎮中,有一輛樸素的馬車緩緩駛入,車內,一個面色蒼白、昏迷已久的青年睫毛顫動,慢慢睜開了眼睛。
他眼神迷茫,純凈得像初生的嬰兒,打量著周圍完全陌生的環境。
“你醒了?”
在這青年身側是一位身著華服,全身上下皆是華貴配飾的公子,活脫脫脫脫像是個會發光的金燦燦的元寶,正是這位公子聲音溫和的詢問。
而那剛剛醒過來的男子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干澀,發不出聲音,更重要的是,他現在腦子里一片空白。
我是誰?我從哪里來?要到哪里去?
他什么都不知道,記憶如同被大雪覆蓋的原野,一片純白,了無痕跡。
只有腰側系著的一枚冰涼剔透的雙魚玉佩似乎能說明他的來歷。
第57章 北涼
北境的風, 帶著朔雪和沙礫的味道,凜冽地刮過云朔城的城墻。一輛風塵仆仆的青篷馬車,悄無聲息地駛入了城中最為幽靜的一處宅院。
車內, 樓關山看著身邊依舊昏睡的男子,眼神復雜, 不再是單純的受托責任, 更充滿了難以言喻的痛惜與堅定。他輕輕替對方掖了掖滑落的薄毯, 低聲道:
“望舒兄,我們到了。”
這聲“望舒兄”, 在寂靜的車廂內輕不可聞, 卻承載著一段沉甸甸的過往。
多年前, 是蕭望舒在他最困頓之時,指點他經義文章,助他考取了秀才功名,才讓他樓家大半家財不至于落于那外室子之手, 這份恩情他從未敢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