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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天承運皇帝, 詔曰:
‘黎城太守之女顧氏,柔嘉成性。靜容婉娩, 深得朕心, 特封為從六品美人, 賜字“婉”,居靈犀閣。欽此!’
婉美人還不領旨謝恩。”
扯著尖細的嗓子, 太監總管語氣都帶著調子, 他臉上帶著虛假的笑容, 一雙渾濁的眼眸里滿是心眼。
“念月叩謝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接過圣旨,念月臉上仍舊帶著平和的笑容,左手拿著圣旨自然垂下, 右手從隨身荷包中拿出塊銀錠子塞進了太監手里, 語氣自然:
“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還望公公不要嫌棄。”
“美人可折煞老奴了,未曾侍寢便封美人,陛下對美人恩寵正盛,您肯賞東西給老奴, 是對老奴的恩典。”
話是這樣說, 這位公公收銀子的速度可不慢,只是這位公公沒發現,這位新晉婉美人眼中在他提起陛下時,一閃而過的恨意。
“回美人的話,按中山律法, 娘娘可配一位貼身丫鬟,娘娘可有人選,沒有也不打緊,午后內務府便會給美人送來。
還有一事要給美人交代,美人既然要搬到靈溪閣那莫要忘了去見過靈犀閣的主位娘娘柳貴妃,這位娘娘最是和善不過的,美人放心就是。至于其它,美人有事吩咐,奴才便先退下了。”
時維六月,盛夏已至,御花園中繁花似錦,姹紫嫣紅,濃郁的香氣幾乎要凝滯在悶熱的空氣里。然而這份熾烈的生機,卻絲毫無法溫暖婉美人——念月的心。
用過晚膳天已漸漸黑了,她坐在靈犀閣偏殿的窗邊,指尖無意識地撥弄著一盆茉莉的葉片。入宮已數月,她謹小慎微如為得只是為了有朝一日手刃她仇人,卻未曾想到會以這樣的身份。
“婉美人”多么可笑的稱謂,這道身份就如同華美的金項圈,勒得她喘不過氣來。
沒關系,至少她的機會又大了許多,她只能這樣安慰自己,誰讓她的仇人,是這禁苑的主人,是賦予她如今“尊榮”的男人。
深夜夢回,父母慘死、家破人亡的景象總與皇帝那張或威嚴或帶笑的臉交織重疊,讓她驚悸而醒,冷汗涔涔。
上天垂憐,她本是為了前往黎城搬救兵,卻沒想到在那里偶遇了盧家現任家主,也因此得知了自己身世——盧家家主聲稱她的容貌肖似故人。
她的母親出身盧家,乃是先皇后同父異母的庶妹,后嫁于她的父親——經營有道的糧商,雖不是鐘鳴鼎食之家,但父慈母愛,她們一家三口生活富足安樂。
但卻不曾想到天災突降,同濟十五年北方大旱,父親被以莫須有的罪名下了大獄——盧家主事后斟酌才發現,從開始這便是狗皇帝肅清世家的一步棋。
而母親為救父親便帶著她前往黎城尋求當時的盧家家主也就是她的外祖父的幫助。
可陛下本就想以父親為引,順藤摸瓜削弱世家勢力,她的外祖父也因此被免了官職,沒多久牢里便傳回了父親畏罪自殺的消息——這自然不可能。
而母親更是在得知這個消息后,怒急攻心大病一場。
屋漏偏逢連夜雨,黎城數日大雨,河堤竟被上漲的江水沖垮,逃難時她與母家走散,許是撞了腦袋,渾渾噩噩得同乞兒混在了一起。
而她的母親本就病重,又聞噩耗,沒多少時間便撒手人寰,這么多年來盧家人從未放棄找尋她的蹤跡,可當時事出突然,后來陛下又以水災之事發難,盧家死得死,散得散,知曉她面容的丫鬟婆子早就不剩幾個,連盧家人都覺得她是死在那場洪水中,于是這么多年,她與盧家竟生生錯過。
或許是盧家主的話勾起了她潛藏的記憶,從那以后,她晚上夜夜能夢見當年父親蓋著白布的尸身,母親蒼白的臉色與黯淡的瞳孔。
這讓她如何不狠,若不是狗皇帝,她怎么會落個家破人亡的結局,又怎會以乞兒身份流離數載。
可如今,她卻成了仇人的妃嬪……這種扭曲的現實,幾乎要將她撕裂。
“美人,可是暑氣太重,身子不適?”
貼身丫鬟扶搖擔憂地問道。這是內務府分來的小宮女,瞧著心思純凈,念月卻并未全然信任。
回過神,念月只笑了笑:
“無妨,只是有些悶。我去御花園水榭那邊走走,透透氣,你不必跟著。”
她只想獨自待一會兒,哪怕只有片刻。
御花園東南角有一處臨水的假山,位置偏僻,少有人至。念月習慣性地走向那里,只想尋一刻清靜,她需要好好理清下思路。
然而,還未走近,便隱約聽到假山后方傳來壓得極低的啜泣和絮語聲。這讓她心下警覺,立刻閃身躲入一旁的茂密花叢后,下意識屏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