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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現在,這種觀念反而讓景非昨嘗到了甜頭。她的新作品,竟然得到了一部分市場的追捧。
每每聽到評論家們用“空靈”、“超脫”、“去人性化的神性”來形容那些作品時,景非昨只會嗤笑一聲。“空靈”嘛,空的靈魂,倒也恰當。
她自己清楚地知道,那不是空靈,是空洞;不是超脫,是抽離。她像一個技藝高超的工匠,完美地復制著一種叫做“風景”或“靜物”的東西,卻把屬于“景非昨”的所有情緒、所有掙扎、所有愛與怕,都留在了那座遙遠的海島上。
景非昨試著找回畫里的情緒,卻始終不得法,心好像徹底地盲了。
她只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告訴自己,麻痹自己。沒什么大不了的,起碼還能畫,一切都會慢慢恢復正軌。
想通這點后,生活開始閑適得近乎慵懶。
午后,她會坐在街角的咖啡館,點一杯不算地道的意式濃縮,卻只聞著味道,從不喝完。看著來往的游客,聽著陌生的語言,就這么一坐一下午地發呆。
偶爾,在夜晚,她會去住處附近一家清吧。
她總是坐在同一個角落,點一杯度數最低的酒,小口啜飲。出于自我保護,她從不喝醉,清醒是在這個陌生國度最重要的鎧甲。
孤身一人、帶著疏離感的美麗女子,難免吸引許多前來搭訕的男男女女。
他們用各種語言、各種借口接近,眼神里帶著欣賞、好奇或欲望。每一次,景非昨只是抬起眼,用那雙平靜無波的眸子看著對方,甚至無需多言,便足以讓大部分人心生退意,訕訕離開。
唯獨有一個女人格外執著。她連續來了一個星期,每次都坐在不遠不近的地方看著景非昨。終于在第八天,她端著酒杯走了過來,身體倚在桌邊,目光大膽地巡游在景非昨臉上、頸間,最后落回她那雙似乎對一切都失去興致的眼睛。
女人勾起紅唇,“要來一杯嗎?”
景非昨睫毛一顫,這個搭訕的話語帶著熟悉的內容,雖然用的語言不同,但依舊讓她心臟一陣抽痛。
她終于抬眸看了這個女人一眼。
金發碧眼,美得很張揚。若是在以前,景非昨會熟練地接收她的好感,并發展成一段可觀的“收藏”戀愛。
酒保正好在此時把景非昨點的酒送過來,她接過酒,收回眼神,望著虛空中的某一點,聲音沒有任何起伏:“我已經有酒了。”
“你這一杯,應該叫做果汁。”女人不愿放棄,將手上的酒杯推過去,“不考慮試試烈酒?你看起來可不像這么清心寡欲的人。”
“你看錯了。”景非昨對上女人探究的目光,“我就是這么清心寡欲的女人。”
離開溫瑾后,所有欲望好像都沉下去了。連同著對美食的興致,對美景的驚嘆,對與人肌膚相親的渴望……一起沉進了深海,再也打撈不起來。
那具曾被溫瑾輕易點燃的身體,如今像被抽走了所有柴薪的爐灶,只剩下冰冷的灰燼。
和女人搭訕過后,景非昨再也沒去那家酒吧。
日復一日的溫水生活中,唯一帶著不同氣味的經歷,都是關于溫瑾的。
從與好友和前女友的聯絡中,景非昨了解到,溫瑾瘋了一般地“抓捕”她,卻沒有遷怒于旁人,甚至那個助她逃離的小胡——沈知意曾經資助過的年輕護士,也沒有遭受任何打擊報復。
這讓景非昨有些意外。她還想打聽更多,不是關于她的,而是關于溫瑾本身的。
可溫瑾的隱私被保護得極好,她能打聽到的,無非是溫氏集團又開拓了哪片市場,股價又漲了多少。
后來,連那些關于自己的消息也漸漸少了。
抓捕行動慢慢趨于平淡,原先多到數不清的通緝令也一天天減少。
時間給了她一種希望。她開始幻想,也許再過半年,一年,或者更久,溫瑾的執念會慢慢淡去。也許……她還有機會,偷偷回去,遠遠地看一眼。
然而,她等來的不是通緝令的撤銷,而是另一個猝不及防的、荒謬的訊息。
午后的陽光有些晃眼,景非昨正走在街頭,打算隨便找一家看得過眼的餐廳,進行她的午飯。耳機里流淌著輕快的異域旋律,直到一個突兀的推送提示音切斷了節奏。
她下意識瞥了一眼手機屏幕——某個論壇的加密消息自動解碼展開。
「傳溫氏掌舵人溫瑾,于三日前病逝,死因未明,溫氏內部秘不發喪。」
景非昨被這一行字狠狠刺了一道。
血液在瞬間凝固,又在下一秒瘋狂倒流,沖撞得她耳膜嗡嗡作響。周遭的一切聲音——車流、人聲、音樂,都像被抽離的真空,迅速遠去,只剩下一種尖銳的鳴音,像把利劍,貫穿頭顱。
她僵在原地,像一尊突然被遺棄在路中央的雕塑。她的視線開始變得模糊,世界失去了顏色和意義。
“吱——”
刺耳的剎車聲幾乎要撕裂空氣,伴隨著司機探出頭的、用當地方言混雜著英語的憤怒咒罵。車頭在離她膝蓋僅幾厘米的地方停住,帶起的風撩起了她的衣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