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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嘻嘻笑了,貓兒眼彎成兩瓣月牙,“孃孃,你真好。要是小叔叔知道我是來……那個了……那我可真的是要找個地洞鉆進去了。”
芳嬤嬤看著一臉輕松的冬寧,不得不再次感嘆,這位章大人,可真是個妙人兒。
“孃孃,姑娘家來了葵水以后,會有什么不一樣嗎?”小冬寧好奇地發問。
“其實也沒什么大不同,就是寧姐兒以后會長大得更快了。”芳嬤嬤竟是笑了。
她一向嚴肅慣了,甚少有笑的時候,每次一笑,嘴角的弧度都有些僵硬,眼角的褶子一起往上堆,看起來總有幾分別扭。仿佛她天生就不擅長笑這件事。
粗糙的手指撫上冬寧的臉,她聲音都比往日要溫柔上許多,“打今兒起,寧姐兒就是大姑娘了,可再也不能把自己當小孩子,更要學會懂事點。”
“尤其是和章大人相處,千萬要注意分寸,切不可再隨意摟抱章大人,連跟他牽手也不可以。
知道了沒?”
“哦……我曉得的哩……”她垂下眼睫,臉蛋浮現出淡淡的粉光。
想起小叔叔,她竟然一下羞怯起來,身體里像是有熱流在涌動,輕輕沖擊著血管,匯聚到心口,有點酸還有點麻。
或許……難道……這就是長大的感覺呢?
*
自中秋節后,冬寧終于又收到了家人的來信。
馬踏飛塵三千里,這封信送到冬寧手中,不知經受多少風霜,從夏末走到孟秋,沾染著季節的塵埃。
信上說,他們已經到了官舍安頓,嶺南天氣炎熱,哪怕時節將要入秋,這里的人還是穿著輕便薄衫,甚至常有光腳赤膊者,與中原的風俗大為不同。
冬寧把這封信看了一遍又一遍,是爹爹熟悉的字跡,還有娘親不厭其煩的叮嚀。
看第一遍,她哭;看第二遍她笑;看過第三遍,她禁不住又失神發問,自己這輩子還能不能活到見著爹娘的那一日?自然又是惹來芳嬤嬤一頓責罵,叫她趕緊“呸呸呸”,不許說那不吉利的話。
這日天氣晴好,中午太陽熱烈,照在人身上暖烘烘,倒也不覺秋冷。芳嬤嬤開始在院子里給冬寧架秋千。
她把袖子推到手肘上,粗壯的小臂堪比男人,哼哧哼哧刨著木頭。圓木樁子削得尖尖的,準備打樁。
冬寧趴在石桌上,背上被太陽曬得暖洋洋的,一邊專注地寫信。
她這封信寫了三四天了,信箋都用掉了七八張,還沒寫個夠,芳嬤嬤都笑她,再寫下去,她那封信都該塞成個球了。
可冬寧就是有說不完的話嘛。她想告訴爹爹娘親,她在這邊一切都好,小叔叔對她很好,想叫他們不用擔心……
正寫著,園子外頭響起了陣陣吵鬧,腳步聲、笑語聲窸窸窣窣地傳來,府里的人不知被什么動靜攪擾了,全都不安寧起來。
“孃孃,外頭怎么了?”
芳嬤嬤丟下刨刀,起身走到園子外,人方要出園門口,差點被急匆匆跑來的藿蘭撞上。
“哎呦!”芳嬤嬤連忙跳開,避免了一場沖撞,“姑娘當心看路!”
藿蘭沒理會,徑直跑過去,氣喘吁吁將石桌邊的冬寧攙起,“姑娘快去,有熱鬧瞧哩!”
“什么事?”冬寧有點懵,人不自覺就被她攙著走了。
“姑娘來了便知。”
芳嬤嬤跟在藿蘭后面,來到了飛羽軒。
一間四四方方的大敞廳,四面開窗,通風明亮。正面對著一大片荷塘,此季節塘中枯枝寥落,卻也別有一番清寂的意境。
這間屋子常年空置著,而今卻擠滿了人。章府的家仆們分座在幾條長凳上,有的人已經翹腿嗑起了瓜子,低聲交談著,面上是掩飾不住的興奮。
長凳前,朝著荷塘的一面窗下放了張紅木長條案幾,案上擺著一塊驚堂木、一柄長扇并一盞茶碗。一位身著青色長衫的老先生正捋著他那把山羊胡子,站在案前。
冬寧傻了眼,沒弄明白這是怎么個回事,就已經被藿蘭推著坐到了中間,被她和芳嬤嬤一左一右夾著坐下。
何晏見她坐定了,上前同那先生道:“玉瓶先生,人來齊了,可以開始了。”
玉瓶先生?!
冬寧瞪大眼,看著面前留著山羊胡子的老先生,還沒轉明白過來彎,卻聽“啪”地一聲,驚堂木一拍:
“混沌未分天地亂,渺渺茫茫無人見。感盤古開辟,三皇治世,五帝定倫,遂分為四大部洲……”
玉瓶先生不愧聲名遠播,他驚堂木一下,甫一開口,雄渾嘹亮的嗓音、聲情并茂的講白,一下子便將在座的眾人帶入了那仙氣飄渺的雄奇異世中。
冬寧睜大了眼,期待地看著他,一眨都不敢眨。
藿蘭胳膊肘頂一頂她,將一包瓜子塞入她手中。冬寧順手打開,炒瓜子兒的油香氣直撲鼻息,她徹底笑開了,抓起瓜子送到嘴里嗑,又繼續目不轉睛地盯著玉瓶先生。
“此間話,單表東勝神州,海外有一國土,名曰傲來國。國近大海,海中有一座名山,喚為花果山……”
“那猴在山中卻會行走跳躍,食草木、飲澗泉、采山花、覓果樹……參老天、拜菩薩、捉虱子、咬跳蚤……”
那先生講的神形兼具、繪聲繪色,說到精彩處還跳上旁邊的凳子,抓耳撓腮,效仿起了猴子的神態。
“哈哈哈!!”
座下眾人爆發出大笑,有人樂得猛拍大腿,有人笑得倒在旁邊人的懷中直不起腰來。
小冬寧昂起頭,笑得眼睛只剩兩條縫兒,酒窩深深地嵌在臉頰上,肆無忌憚地宣泄著笑聲,仿佛從來都沒有這樣快樂過。
西院,蓼芳園。
王月珠用過午膳,躺在榻上歇息。她向來入眠困難,輾轉反側許久,腦袋還是混沌著。迷蒙間,卻聽東院傳來陣陣歡笑聲,不大,但在寂靜的蓼芳園里,惱人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