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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了,似是譏諷自己的處境。
“我怎么能不知。他么,我日日都見。”
獨孤憐黏著他,幾乎從早到晚。
“我也不是這意思。”周千域想了想,斟酌了用詞,“世人都道他變了。他原先將魔道治得極好,是以獨孤殿遺民才會擁戴他。如今他卻近乎荒廢了朝政,傳聞道他后宮養了禍水,是以他一心撲在美人身上。”
周千域又嘀咕了:“若傳聞是真的,那這美人為了權貴還真是什么都做得出來,獨孤憐那個冰碴子,誰敢近他身?”
“美人”:“……”
風琉璃苦笑:“他都九百歲的人了,難道還拎不清這個。”
“別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眼下的情況對琉璃倒是大有益處。”周千域咧嘴,唇齒森森,“倘若浴火宮此時復出,你道那些魔人會支持誰?”
那自是浴火宮。
“世人皆以天陰谷與世無爭,殊不知我周千域一心只向你風琉璃,赴湯蹈火在所不辭。”周千域摩挲著腰間的鞭柄。
鞭名化陰,隨著周千域染透了魔氣。若是灌注真力于其上,極濃的血腥氣息頃刻間便會蔓延開去。
“那么你現在是谷主了?”風琉璃捕捉到話語中透露的信息,“你過去不是說無心谷主之位么?”
她其實更想隱居,去秋州或者什么地方開個酒樓,過凡人的生活。
“本也無心……”周千域苦笑,那是在滄海桑田中淬煉過的、飽經風霜的笑容。
她似是不想答,風琉璃也沒再問。
“千域還有一事未了,此事之后,可助琉璃重登魔君之位。”
話都轉到這里了,風琉璃便順著隨口問下去道:“何事?”
“有弟子言其在秋州發現一總角孩童,身有四海龍威,亦有天魔氣息。此子若能為我天陰谷所用,那便是如虎添翼、更上一層。”
這形容倒使風琉璃想起一個人。
他試探著問:“是個男孩么?”
水面漣漪圈圈,勾住了月色。
“不,是個女孩。”
……
青色的浪潮翻滾于前,他登上高臺,周千域背著手立于他身側。
“浴火宮淪陷后,千域力保浴火遺民,庇護軍隊,準備了三年,為的正是此時。”周千域紅衣如火,眉心烈焰般燃燒著掌門印。
風琉璃瞥了那掌門印一眼:
“你……”
你不是無心天陰谷主之位么?
周千域猜到了他要問什么,許是今日的氣氛比起那日又不同,她也不遮掩,坦蕩道:“本也無心,只是若是拿了這位置能幫到你,我拼了命也要爭取來。”
萬籟止息。
日光映上周千域眼中的情,比火更烈。
風琉璃想,這也許就是好的歸宿了。她堅強、勇敢、精明、善戰,且至死不渝地追隨著他。
說到二人的相識,那又得再往前追溯。
他十六歲那年,浴火宮已發展得極為強盛了,天陰谷有意交好,便送來了一名女子,那便是周千域。
此時她只有十四歲,卻知禮數、有才華,一身武功不輸于他。二人戲劇性地情投意合,像是話本中先婚后愛的劇情。他曾一度以為這就是他的往后余生。
只是年輕男子,又像他這般重權在握,后宮哪個不是佳麗三千?
后來戰氏并入浴火宮,他收了戰輕眉,便將周千域拋之腦后。戰輕眉沒多少武功,兵法卻修得出神入化,二人多次長談,他自覺得精神契合度甚至高過了周千域。
那時他不知何為愛情,一廂情愿地以為這些就是愛了。現在回首望去,那些不過是惺惺相惜的友誼。
……
那一日在高臺上,他最終沒有明確表態。
后來他勝了。他將戰輕眉厚葬,送周千域往秋州隱居,余下的人各自也處理干凈,卻只有一人不知如何處置。
那便是獨孤憐。
那人之于他,究竟是怎樣的存在?
是宿敵,抑或是……愛人?
無法可想。
他斟酌了很久,后來他想,干脆忘了罷,一忘皆空。
他拿了丹藥喂獨孤憐吃下,想著待后者醒來后,他們便是不相干的路人了。這么一想,倒也算是一種解脫。
……
他立于屏風前,青衣傾瀉了他一身。屏風上映著他高挑挺拔的身影,卻輕輕垂了頭,像于九州之巔俯瞰四海,再無對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