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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一定很好辨認,所有的人都正裝出席,只有她一個穿著襯衫的混在里面亂逛,來往的人都多看她兩眼。
她是個異類,從來就是。而人們對于群體中的異類,往往不能產生憐憫和共情。有保安來問她情況,要檢查邀請函,她沒有,要被帶出去了。
譚溪仍舊盯著男人目不轉睛,視線像被釘死在他身上。譚鳴旁邊的人也看過來,頭發半白,目光銳利得讓人不舒服。
“等一下。”譚鳴從樓梯上走下來,對著保安擺了擺手,“她和我一起的,不是外來人員。”
人走了以后他扭頭問她,“怎么過來了?”聲音平淡,仿佛跟沒事兒發生似的。
怎么過來了?譚溪的嗓子被這句話卡住,發不出來聲音。
她不回答,譚鳴也不再問她,徑直又走上樓。譚溪跟著他,像條尾巴。
“這位是瞿先生,小溪,過來打招呼。”譚鳴朝她招手,她走過去,笑著問好。
原來這就是視頻的收件人,她哥的岳父。譚溪仔仔細細地看他,對方也在上下打量她,手中的酒杯端在半空,他朝她舉了一下,“原來你就是小鳴的妹妹啊。”
小鳴。譚溪笑了,這么親切的稱呼,她還從來沒聽見過有人這么叫譚鳴,真是一家人不見外。譚溪看了看男人,對方似乎對這個稱呼也沒有表現得排斥。她胃里倒了酸水,下午吃的米湯似乎在肚子里謳了,周身散發著一股腐爛的氣息。
她把手機開屏,給譚鳴看了一眼:“哥,我想找你說句話。”
男人的臉色肉眼可見地冷了下來,譚溪在她的目光里仿佛回到了以前的出租屋,下大雪的夜晚,家里沒有暖氣,也是這么冷,手腳凍的冰涼。但那時候有她哥抱著,她也不覺得怎么樣。
現在譚鳴不抱她了,六月的夏天,譚溪冷得打哆嗦。
她跟著她哥進了男廁所,外面立著維修牌,“禁止入內”。
“什么意思?”他不是說讓她不要胡鬧么。
“沒有意思,就是單純地給你看看照片。”她低著頭,把手機里的艷照一張一張劃過。
他好像不記得那天晚上自己說的話了,不過忘就忘了吧,也不是什么值得記的東西。
最后一張,譚鳴的胳膊搭在她腰上,她的半張臉埋在臂彎里,兩個人在睡覺,白嫩的胸脯占了半張照片,但她不覺得色情,反倒從里面看出來一絲溫馨。
他們總是這樣抱著睡覺,像幼兒時期的兄妹,也像成年后的情人。
“你昨天晚上帶人回家了。”譚溪在問他,說出的卻是陳述句。但譚鳴不回答,盯著照片,眼底泛了紅,她想起來傍晚時的殘云,西邊燃起來一片火,天空要被燒死了。
“這張床,我躺過她也躺過。你哪里找女人都可以,就這個屋子不行。我把這些照片印了好多,好多好多。”
“你在威脅我。”
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從喉嚨里擠出來,譚鳴難得情緒失控了,話語被撕的像破布條,拼拼湊湊,不能被完整地回答。
她笑,被人揪著領子摜到墻上,男人的胳膊頂著她的脖子,那個懷抱可以把她護在懷里,也可以像現在這樣推人出去。
身后的鏡子冷得像面冰,鏡子挺好,譚溪喜歡鏡子。一個人的時候,背靠著鏡子就能與人相依,掌心貼著鏡面就可以牽手。她還記得自己把嘴唇印在鏡子上,一個人,也可以和她哥接吻。
“你也要這樣對我……”譚鳴說話的聲音甚至帶著顫,譚溪沒見過他這樣失態過,眼里有水要落下來,她伸手去摸,卻被人一掌揮開。
“爸用照片威脅我,丟了工作可以重頭再來。媽,媽拿著監護權也來逼我,沒事,都是可以解決的事情。奶奶……哈……我他媽對著一個畜牲跪了七年,我對著一個性侵我妹妹的人跪了七年,被逼著去結婚,去經營一個黑心企業……你也來逼我了……譚溪,為什么你也來逼我了……”
譚鳴重復著最后一句話,仿佛一棵樹被抽空了生命,從盛夏狂妄的姿態變成了一具空殼。他蹲下來,比譚溪還要矮。
從來都是她哥站在前面,那個背影無上安全。她躲在背后,風雨吹不到她。
什么時候,她哥變得比她還要矮了呢?
“監獄里你寫信,說好恨我,要讓我也嘗嘗被丟下的滋味。我看著你長大,知道你不是這樣的孩子。信里的話我是不信的,但時間久了,我也不確定這是不是為了安慰自己找的借口。
“你計劃好的陷阱,我樂意跳,沒關系,可不是一切都能從頭來過……七年啊譚溪,我變了你也變了。”
她哥蹲在地上,縮成了一個很痛苦的姿態,好像胃痛,好像在抱取什么,最后卻只握住了他自己。譚鳴嘴里吐出來緩慢冗長的話語,譚溪聽不明白。鏡子里只有她自己的影子,背靠著背,相互倚靠著沒有倒下。
眼里沒有淚,為什么沒有淚呢?心臟破了一個口,有人正在把它撕裂,伸進里面去握最軟的肉。
“我說過的,你敢帶女人回家,我就再去殺了人坐牢。我還說,你要是敢把’我愛你’這叁個字當玩笑,我就讓你玩蛋。為什么不聽呢,為什么不能把神經病的心也當做真心呢?”
為什么,我在監獄里等了七年,你為什么一次都不來看我。
她聲音平緩,幾乎沒有什么顫音,仿佛說著最稀疏平常的話語。
“譚鳴,我不愛你了。”
2012年的世界末日不曾到來,人類如今依舊生機勃勃地在這片大地上生活。
又是平安祥和的一年。
廁所里聽不到一點聲音,長久的靜默,地板上印出來兩道影,誰都沒有開口。
許久,譚鳴喘了兩口氣,起身打開水龍頭抹了一把臉。
她聽見無數水滴粉身碎骨的脆響,空氣安靜得要死,起伏的呼吸卻告訴她要活。
門鎖開了,譚鳴的身影挺得筆直,仿佛剛剛蹲在地上的身影只是錯覺。人類太無力了,眼睛可以被欺騙,耳朵也可以被欺騙。大腦接收所有的外來信息,情啊愛啊恨啊,卻不能做出來正確的判斷。
她哥的聲音留在了她身邊,像拋在海面上的樹葉:
我被他們關了七年,你有沒有一刻也心疼過。
今年是第八年了,譚溪……愛我的人,我愛的人,最后我什么都沒有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