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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他忘了問她哥的年齡,看著面前的小姑娘,他只是猜測,對方的男朋友應該也不大吧……
二十四歲的成年男人也會喜歡抱抱熊嗎?
譚溪拿出來幾張嶄新的鈔票,指著櫥窗里的熊說,能不能找一個長得像我一點的抱抱熊……
夏日的雨浸透了整座城市,她抱著和她差不多高的抱抱熊,去給她哥買玫瑰花。
鄰城想要降雨,這片土地卻想要煙花。早在人類出現之前它們就生在一起,或許是一片沒有分割的平原,城市規劃將它分成兩半,變成了偎在一起的兄弟。人們走在街上,隨處都能聽到焰火大會被取消的遺憾抱怨。譚溪不以為然,被牽連著降雨的城市或許并不生氣,哥哥不會因為想要煙花而放棄他的弟弟。城市的上空沒有焰火,它沖下來和它一起擁抱暴雨。
客廳里一片狼藉,房間安靜如死。譚溪抱著她的抱抱熊回到屋子,打開櫥門把它塞了進去。
《納尼亞傳奇》是從闖入衣柜開始的,童年的充滿奇幻色彩的夢總和衣柜脫不開關系。譚溪無數次躲在柜門里敲著墻壁,想要看看她能不能也進入另一個世界,她哥在那里會變成一只半羊人,她會是被半羊人加冕的小女孩……最終小女孩會離開,半羊人也不再回來。
她爸說,譚家擬訂的公司繼承人是譚鳴。對方難得坐下來和她好好說話,像許久之前他們在一起吃螃蟹那樣,仔細地把白的蟹肉剔出來,留下紅色的殼。
“阻礙譚鳴往前走的最大的拖累,就是你。”她爸笑得和善,皺紋在眼角堆起來。五年不見他老得太快了,枯槁的臉上帶著一絲病氣。
“我太懂得這種感覺了,小溪。你我都是拖累,我生了病,很嚴重的病,和你的腦子差不多,馬上就要壞掉了……你奶奶舍不得手里的產業落在你二叔手里,”他笑,低頭去喝湯,“有什么關系呢,大家最后能逃過死么?”
“我不學無術,但你二叔不是,錯就錯在他是個養子,不是你奶奶的親兒子。就像你和譚鳴,錯就錯在……你不該被生出來。”
“我是無所謂的,將死之人了,但是譚鳴真的不在意么?我聽說這兩年你們苦極了,他不應當活得這么累,可現在不一樣了,天大的財富唾手可得,未來的日子也不必再賣命奔波……人的愛都是閾值的,超過承受范圍就會崩潰,愛你太累了小溪,實在是太累了。”
“他要放棄了,近在眼前了……不信你可以去試試,你敢么,譚溪……”
她爸拿出來一張紙給她看,她把客廳里的東西全砸了,花瓶、果盤、茶幾……玻璃碎了一地,譚溪看見光怪陸地的殘片,每一道光都折射出自己扭曲的影。
紅玫瑰白玫瑰粉玫瑰插起來能組成一束漂亮的花,我愛你有幾千種表達方式,混著各地的口音混言亂語地說出來,為了活著人們把自己從陰道里擠出來,為了死去人們又在每一天的時間中把自己擠入明天。不要問愛在哪里了,生與愛,她也不知道去往哪里了。
書包里有像未來一樣嶄新的繩子,她爸把繩子拎出來,嘲笑著她的未來。
“你是要給我下藥,然后綁起來沉河嗎?你知道譚鳴最怕什么……他不怕死也不怕活,最痛和最累的事情他都不怕了,他卻怕你變成一個怪物。你哥哥,性子雖然清冷,卻是朝著光明生長的。他和你不一樣,只是我沒有想到,一個陰溝的老鼠也能把天使拉下神壇……他知道你要做的事情嗎?你離怪物就查這么一點點了。”
愛在哪里呢?
譚溪看著落下的合同,單薄的一張紙,寫著接手公司的契約,熟悉的字跡已經蓋章落款了,印泥在她眼里按出來一個血紅點子。她把合同念了一遍,她爸蹲在她身邊,撿玻璃的動作不乏憐愛。
“你看,放棄如此容易,愛是天邊的泡影,欲望才是近在眼前的永恒。你拿到的是一個悲劇劇本,小溪,悲劇……就是把美好的東西撕裂了給人看……”
把美好的東西撕裂了給人看,把美好的東西撕裂了給人看……
她爸一遍一遍重復著走出門,只身闖進雨里,譚溪喘著氣,目光空洞地看著狼藉的客廳,繩子和藥是提前買好的,譚鳴走之前的晚上抱著她說,你還記得哥告訴過你什么嗎?
不要傷害別人,也不要傷害自己,你會好好長大……他等著她好好長大。
譚溪說好,當晚便把藥片沖進了下水道里。她可以背叛理智,但不能背叛承諾。這是她可以給出的唯一的東西了,她把它當星星一樣捧在手里。
鄰城的土地要下雨,沒有煙花也沒有關系,她會沖下去,和他一起沖入這暴雨里。
——
“你不該這么做。”譚鳴的嘴角抻平,像逼仄的一線天,她站在谷底,直覺得兩邊的山峰都向她擠壓過來。
“我沒有……哥……你信我,你信我……我沒有綁架爸,是他自己進去的,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已經決定好了、我、我可以、走、我不會挑戰你的閾值、我……”
她的話斷斷續續,淚水把字句打得語不成調潰不成兵,譚鳴握緊的手指又松開,他不再說話,轉身走了出去。
譚金明從樓上抱出來一個盒子,跌跌撞撞沖下來時,譚鳴剛好走出臥室。
譚金明看著對方笑,把盒子打開,抓出里面的照片撒在他臉上,“看看,你要帶走的寶貝妹妹,看看,是什么德行!”
洋洋灑灑的艷照在空中飄,譚溪大腦中最后一根神經斷了,她聽見腦海中傳來一聲崩弦之音,她爸說得對,她的腦子壞掉了,徹徹底底地壞掉了。
“你混蛋!”譚溪沖出去,伸手去奪散落的五彩斑斕的“公主裙”,她把照片撕碎,混沌的眼看著譚金明,在里面看見一個更混沌的人體。
她撲向她爸,撞進一個柔軟的懷抱里,仿佛跌入死亡一樣。她爸把匕首塞進她的手里,握緊手腕向自己的肚子里戳去。
他說,這里長了一個瘤,我要死了,所以一切都沒有關系。
“但活著的人要陪我一起痛苦,譚家的人一個都別想逃。”他用只有兩個人聽見的聲音耳語,“悲劇就是把美好的東西撕碎給別人看,譚溪,你是我最成功的一個作品。”
“他快放棄了,我勇敢的女兒,你敢不敢賭……”
譚金明抱著她從樓上跌了下去,地面距離自己越來越近,她聽見頭上有人在喊她的名字,胳膊被人抓住了,譚溪卻沒有力氣去回握。
刀握在她手里,上面沾滿了她的指紋。譚金明從樓上摔下去后血流了一地,猩紅色不斷擴大著版圖,死人的嘴角帶著一抹吊詭的笑,遠處的警笛仿佛早有預料,逮捕令如約而至。
譚溪被人拖走,看著譚鳴在自己的視野中越來越小。沉默的真相被暴雨淹沒,她啞口無言……她不敢賭。
正直生活,不害他人,各得其所……譚溪想起來她哥以前每晚都在和她說的話,嘴角扯了一絲笑。
不要再問愛在哪里了,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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