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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早就黑了,張啟淵還沒睡,他白天做侍衛,晚上當文人,打著哈欠寫完了新書的序章,一抬頭,正好看見油燈上那股子黑煙把自己捋得很直。
然后,他母親李夫人就來了,讓丫鬟在屋外的廊上等,一進門就挑剔他:“就知道你沒睡,都熬成夜貓子了。”
“睡不著。”
張啟淵抻著懶腰起身,順手把筆擱在了筆山上,他懶得束發,一席赭紅色繡了團花的云錦襕衣,腰帶也不系。
李夫人念叨他:“穿沒個穿像,一回家就是這副樣兒。”
張啟淵收拾著亂放在桌上的書籍,說:“您有什么事兒?沒的話請回吧,兒子不便接待。”
李夫人找了張椅子坐,被他一本正經的話逗笑了,她是個爽利的人,說:“可以啊小子深,跟我這兒裝大人兒呢?”
“沒空跟你鬧,”張啟淵又坐下了,喊來個小丫鬟,說,“珍兒,去給夫人弄杯水來。”
“我有重要的事跟你說,”李夫人坐在那里,看著兒子忙來忙去,說道,“老爺向圣上稟過你的婚事了,說是寧王的嫡女青臺郡主,到了嫁人的年紀。”
“好啊,你們看著辦吧。”
張啟淵很知道,自己的婚事不僅是成親那么簡單的,奉國府權勢滔天,朝中自然不會放過任何制衡的機會,祖父這個人又反感兒女情長,要為孫兒孫女們促成樁樁門當戶對的婚事,最好是當成公事來辦。
他問:“我爹怎么說?”
李夫人:“他肯定是聽老爺的,又不常在京里,軍中的事那么多。”
他又問:“你覺得好不好?”
李夫人:“肯定好啊,你要是娶了郡主,圣上今后肯定會器重你,我和你爹就不必為你操心了。”
“器重……”張啟淵笑得很大聲,問,“他能給我個首輔當當?”
“說什么胡話?”李夫人的臉上帶了點兒嚴肅,說,“婚事是正事,你要放在心上,不要整天嘻嘻哈哈,更不要整天跟著太傅家的那個往戲樓里扎。”
張啟淵:“嗯,我放在心上了,戲樓也是要去的。”
李夫人嘆氣:“還有什么官妓私妓暗門子……去這些地方染了病的不在少數,就像宮里的老七,現在只有個小屋住著,萬歲爺也不管他,連個伺候的人都沒有。”
“老七……”張啟淵合起了手上的書,想了想,說,“我還以為是外邊兒的人編的呢。”
“就是真的,”李夫人這人也是出身官家,讀的書又多,很在意兒女的做派,她嘆了一口氣,叮囑,“你以后要是往亂地方去,就回想回想你娘說的話。”
張啟淵:“別再說了,記著了,我本身就不喜歡進窯子。”
這是真話,由于各種書看得多了,他有了他自己關于女人的獨特幻想,一說起婚事,他就在琢磨:成婚隨便是誰都行,但這輩子非要有個紅顏知己不可。
同床共枕是錦上添花的事,在那之前,至少得聊聊詞吧,再聊聊寫書的事兒,還要和她一起研墨寫字;他和她得是前人的詞里寫的那樣——“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
他想:肉體的關系太信手拈來了,靈魂的交融才是這人間最繾綣的事——它難得,可求唯一,切實又虛幻,是除人以外的別物不會有的東西。
他是個寫書的,寫書的人就是這樣的,愛幻想,心思細,喜歡琢磨男的女的那點兒事,接納陌生人之間的縱情,也期盼靈魂相契,會在得到知己的時候比洞房花燭更欣喜若狂。
李夫人突然問他記不記得魏順。
張啟淵:“知道,就是那個西廠的——”
李夫人:“提督。”
他:“對對,以前莊妃宮里的。”
“他年齡和你一樣大,你沒見過?”
“小時候……好像見過,之后再也沒見過,”張啟淵又開始折騰他那堆寶貝毛筆了,心不在焉,“一個刑余之人,我見他干嘛?”
“他是老爺從月闕關帶回來的,他們族人造反,大人死得沒剩下幾個,孩子有三十多個,到了京城,他因為長得白凈,被司禮監的要了。”
“嗯,然后呢?”
“那么多孩子里頭,他最小,不知道自己幾歲、什么時候生辰,老爺看他可憐,就說‘這孩子看著和我孫兒啟淵一般兒大,就和他同天生吧’。”
張啟淵干笑了一聲,搖頭:“我祖父真夠霸道的,別人什么時候生辰都是他說了算。”
李夫人:“怎么能叫霸道呢?”
張啟淵:“殺了別人爹娘,又看別人可憐?反正我是理解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