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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德郡主接過翡清遞來的絲帕,攬過徐問彤,像是姐姐安慰妹妹,又像是慈母愛護孩子一般,輕輕擦拭她的淚痕。
她看著冉念煙,道:“我知道,其實我也希望盈盈能留在我身邊,若說之前我對夷則還有怨氣,現在真相大白,我只怨你大哥,可又能如何呢……我這輩子已經這樣了,只求小輩們活的安樂美滿,便是我最大的心愿。”
冉念煙不由得微微低下頭,在不幸的人面前炫耀自己的幸福,讓她有負罪的感覺。
嘉德郡主又道:“可你要明白,夷則離開徐家,甚至離開京城的復雜爭斗,對于他的身份來說才是最好的結果。”
徐問彤點頭,道:“我都知道。”她拉過女兒的手,“只是舍不得她。”
冉念煙知道是自己表態的時候了,開口道:“娘,留在京城,除了可以和您朝夕相見之外,處處都是深淵,所謂的天倫之樂也不過是薄冰上的幻影,一不留神就是粉身碎骨。離開京城,天高海闊,您身體康健,大可同行,除了些許勞頓,便是永無后顧之憂的安樂。”
嘉德郡主頻頻點頭,這也正是她的心思,被冉念煙一語道破。
徐問彤破涕為笑,笑容卻夾雜著苦澀。
“你總想著好的一面,哪曾想過邊地的辛苦……”
她還要再說,卻被嘉德郡主攔住了:“孩子說的在理,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事,只要是利大于害的,都是好事。盈盈,你先回去吧,我再和你娘說會兒話。”
冉念煙行禮告退。
沒想到自己醞釀了許久的話被嘉德郡主點破。
流蘇一直在房外服侍,沒聽見方才的一席話,見冉念煙眼底有些沉重之色,便問:“小姐,是不是郡主……”
冉念煙揮手止住她接下來的話。
“不可背地議論長輩。”
流蘇默默捂住嘴,為自己的冒失感到愧疚。
冉念煙又道:“何況她是不會做對我不利的事的……”
就像徐夷則,之前很多事沒看清,以為和自己一條心的堂姐居然處處設防,反倒是自己百般提防的徐夷則真正設身處地地為自己著想。
···
徐夷則把柳齊暗中襄助滕王的事上奏天聽,新德帝酌情將他從詔獄轉入刑部大牢,又經過月余的提審,確定他的確與太子無關,便將他赦免釋放。
為了不驚動外朝,柳家秘密派人用青布小轎把人接回府。
謝氏和柳如儂在家中翹首以盼,柳如儂的杏眼中更多了一抹憂色。
“娘。”她問謝氏,“哥哥回來后,您真的打算離開京城?”
謝氏收了收渙散的心神,對女兒道:“這京城看似很大,卻只容得下豪門巨族,其余的蕓蕓眾生,無外乎依附他們,或是為之奔走效力,或是為之提供衣食住行,柳家謝家皆已敗落,咱們留在京城,成了什么?”
自然是每況愈下,成為依附。
柳如儂也是有十分傲骨的,自然不甘于淪為下僚,她道:“可是哥哥有才名,可以科舉……”
謝氏搖搖頭,苦澀一笑,道:“你以為寒門會接納他?何況他那點才名,談詩論文、聽琴賞畫是足夠了,論起仕途經濟、官場心術,只怕府學里隨隨便便一個寒門子弟都比他強上幾倍。”
柳如儂頓時沒了言語,知子莫若父母,母親這番話是極中肯的。
謝氏又道:“所以,我們不如等著消息,若是能救你父親和舅舅出來,便不惜一切去救,若是不能,多少要給兩家留下血脈。咱們帶著余下的家財去南方落腳,朝廷抄家只是抄沒了看得見摸得著的東西,你外祖家本是江南士族,娘的嫁妝中有不少江南的田莊地土,后來嫁給你父親,唯恐太子事敗,便留心在南方置業,偽托在化名的身份名下,沒想到真的派上了用場……”
雖然是算無遺策,卻不能不遺憾,家門敗落如斯,她倒寧愿用手中的財富換取丈夫和兄長的自由。
柳如儂到底年輕,對南方的產業起了興趣,問道:“娘果真有這么長遠的打算!”
謝氏點頭道:“到了南方,就算你哥哥再不成器,只要咱們母女耐心經營,不求重振家業,也可安度一生。”
柳如儂聞言甜甜一笑,她當然要和母親一起挑起擔子,這也是她的夢想。
她絕非甘于一生困頓于深閨中的懦弱婦人。
只是有一點,她很不贊同:“娘,您也太小瞧哥哥了,他的才名也許換不來高官厚祿,卻可在市井闖出些名堂,聽說江南文風鼎盛,勾欄瓦肆的南戲班、書會場,正是哥哥的用武之地。”
謝氏似乎不以為然,直到女兒提到謝暄。
“表哥也可以到江南尋咱們,咱們畢竟是一家人……”
“噤聲!”謝氏急忙道,“不可再提。”
雖然是在家里,也要提防隔墻有耳。
柳齊的轎子來到柳家院內,母子三人自然關起門來又哭又笑,柳齊本就有游歷江南的愿景,如今順水推舟,只是父親尚在詔獄,心下難安。可念及本朝詔獄向來是經常抓人,極少放人,許多下獄的官員往往是一生囚禁于此。
柳齊在詔獄短短幾日,都留下滿身鞭痕和不忍回首的記憶。
幸而后來謝氏和嫂子尚氏使了銀錢,柳家、謝家的男子未再受荼毒。
···
冉念煙得到柳如儂的信札,得知他們打算在京城守候一年,若再無消息,就要去江南。
江南……那是謝家的故土,冉念煙已經料到,依謝氏的周全,一定留了后路,再一想,上一世柳齊就是在江南揚名,在市井間填詞作賦,更改良了百年來陳陳相因的南戲,更創新聲,一時間洛陽紙貴,普天下人人以爭看柳家私班的傳奇新劇為榮。
看來冥冥中自有天定,大梁少了謝、柳兩家,不過是少了兩個可被替代的官僚氏族,而少了柳齊,大梁文壇的半壁江山都將失色。
孰輕孰重,當局者甘苦自知,后人眼中卻又是文章憎命達的另一種注腳了。
信陡然滑落,是徐夷則從身后抱住自己,輕輕從她手中抽了過去。
似乎從那天開始,這個人就食髓知味起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