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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況他的身體每況愈下,大限將至,就算殺了她,也算是黃泉路上有人相伴了。
他已習慣所有人的服從,從未想過自己要求的是否自私。
☆、第一百二十四章
太子的靈柩已停放在文華殿, 東宮日夜有重兵把守,所有宮娥宦官,無論身份高低一并幽禁其中, 徐夷則作為太子親衛也被火速召回宮中,數日之內與外界隔絕音信。
徐問彤最先想到的是女兒, 直接把女兒接回冷翠軒,免得她胡思亂想,又時常勸慰她,不過是朝廷在例行公事。
“宗人府正徹查皇貴妃呢,和咱們徐家無關, 你且安心。”她道。
這消息自然是嘉德郡主傳出來的,東宮暴斃當日,她便回宮安頓局面?,F在宮里既無太后、皇后,連代皇后之職的皇貴妃也被幽禁了,六宮諸事都要靠她協調。
一日, 宮監傳信,說是嘉德郡主招冉念煙進宮,徐問彤頓時失了陣腳,安排席面留住那宦官和那些跟隨而來的轎夫、宮娥,立即到榮壽堂和徐太夫人商量對策。
榮壽堂里依舊是檀香縹緲, 御賜的大紅遍地金百壽妝花帳靜靜垂地,光可鑒人的墨色方磚一塵不染,四處依舊是閑靜雍容,唯有坐在正席圈椅上的老人精神很疲憊, 一身的絳紅織金柿蒂對襟襖、官綠色雙襕馬面裙,和頭上齊整華貴的金翠頭面,略襯出幾分氣色。
徐問彤也體惜母親連日來遭受的打擊,可為了自己女兒的事,不得不找一個可靠的人出主意。
她說了嘉德郡主的意思,又道:“娘,不能讓盈盈去,現在宮里什么樣子您也是知道的,且不說太子殿下之死是不是人為,就算真是暴斃,國無儲君,各方勢力都蠢蠢欲動,怎么能讓盈盈去那種各懷鬼胎的地方!”
徐太夫人道:“說來說去,郡主為何讓盈盈進宮?”
徐問彤道:“問過了,能給的好處也都給了,只說是嫂子長日寂寞,想接個晚輩過去說說話,呵,誰信呢?這時候進宮就為了說說話?”
徐太夫人道:“宮里的人既這么說,想必郡主就是這么說的,再問也沒用,而且……”
她走到女兒身邊,步履有些蹣跚,一旁的聽泉急忙來攙扶,徐問彤也起身相扶。
“依我看,讓她去吧?!毙焯蛉苏f道。
徐問彤扶著母親的手僵住了,搖頭道:“娘,您怎么……您就忍心不管盈盈了,她是我的唯一的女兒,您唯一的外孫女??!”
徐太夫人道:“還能一輩子做你的女兒,一輩子做我的外孫女不成?她長大了,可以見些世面了,你嫂子總不會害她。”
徐問彤知道自己不能指責母親,可心里卻絕望起來。
“盈盈雖然嫁人了,可年紀并不大,比我當初去冉家時還要小一些。娘可還記得,我剛到冉家,也是常常寫信訴苦,我尚且不能應付一扇宅門內的爾虞我詐,盈盈又何以抵抗宮闈中的明爭暗斗?嫂子雖不害她,可宮里未必人人信服嫂子,若是盈盈在,正是給了那些心懷不軌的人機會。娘,您可要想清楚??!”
徐太夫人道:“你別忘了,夷則還在東宮,嘉德郡主讓盈盈進宮,未必沒有不便相告的原因。不要說了,我自有考量?!?
說完,有些恨鐵不成鋼似的,搖著頭一步一步慢慢回到內堂,留下一句,“回去問問盈盈是怎么想的,她雖小,卻比你這個做娘的識大體多矣!”
徐問彤呆立在原地,喃喃道:“您當初可不是這樣對我的,難道年紀小、識大體,就可以不加照拂了嗎?”
回到冷翠軒時,見女兒已打點好了細軟,傳信的宦官和隨從也回來了,流蘇正交待兩個小宮娥如何歸置各個包袱??磥硭辉诘倪@段時間,女兒已自作主張準備進宮了。
冉念煙坐在房里飲茶,只要不用流蘇動心眼,單論辦事,她還是很放心的,見母親來了,親自起身斟了一杯茶水,雙手奉上。
“娘一路來回,想必口渴了。”
徐問彤接過茶水啜了一口,道:“你……可都想好了?”
冉念煙道:“外祖母也放心我去見舅母吧,那我又有什么好擔心的?!?
徐問彤不知女兒是真不懂,還是揣著明白裝糊涂,嘆道:“你去吧,若是真和夷則有關……你舅母雖不喜這個庶子,這么多年也容下他了,沒必要此時再動殺心,只求夷則獨善其身,莫要真的卷入了誰的派系。”
冉念煙暗道,母親還是太天真了些,徐家大勢如此,徐衡本人已投靠滕王,徐夷則焉能沒有立場?
她沒打算說服母親,只是道:“您放心,有舅母在,不會有事的?!?
因為宮門封閉,進宮的搜查極其繁瑣,先交割了嘉德郡主的印信,那宮監又被請進去說了好一陣子話,繼而是女官們搜查轎子和行李,查看是否有夾帶,冉念煙倒沒什么不滿,皇命所致,這些當差的也是秉章辦事。
正在搜查,卻有一架馬車從一行人身邊駛過,速度不快,可臨近宮門卻沒有停下來的意思,還是車內人說了句什么,面無胡須的車夫才勒馬。
駕車的一看就知是宦官,車內的想必也是,身份卻高了許多。
宮門守衛的長官一看車子過來就笑吟吟迎了上去,顯然是熟識的,在車外好一陣點頭哈腰,才開口:“您老請進,小的們怎么敢攔您的車駕?!?
車里的人從窗中伸出手,手指纖長白皙,食指、無名指有薄薄的繭,想必是時常伏案書寫所致。
“不必,陛下有命,凡是奉詔入宮都要搜查,咱家豈能例外?”
聲音清澈,尾音微微有些尖細,和宮外的男子略有不同。
長官道:“公公,您老可是陛下面前的紅人,試問紫禁城里,除了您還有誰能替陛下分憂,您出去辦差半日,宮里的人等您就像過了一年,都盼著您早些回來呢!”
纖長的手指把簾子挑起,一張清俊中稍顯陰柔的面孔顯露出來,冉念煙當即放下轎簾,果然是劉夢梁,猜也能猜到,除了他這個司禮監掌印,紫禁城里還有誰當得起這份威風。
劉夢梁卻已注意到一旁的轎子,對那長官道:“喲,那是誰呀?坐轎的,是誰家的女眷這時候進宮?”
長官躊躇了一下,心想嘉德郡主請人,又不是秘密,當面得罪劉公公可是大事,便如實答了。
劉夢梁瞇眼又瞧了一眼,隔著轎子本看不出什么,可他的眼睛偏偏銳利的仿佛什么也逃不過似的,信口道:“哦?原來是她?”
徐夷則的新婚妻子……這回真有好戲看了。
···
嘉德郡主住在太后舊日居住的清寧宮。
皇后在世時,后宮當屬坤寧宮最煊赫,每日請安領命的人絡繹不絕。皇后去后,太后接過大權,清寧宮成了宮中最威嚴的所在,提起太后莫不噤聲,太后還常常感嘆,皇后太仁慈,御下不嚴,自己才不得不撥亂反正,反倒留下惡名。
再后來,太后薨逝,皇貴妃的翊坤宮便首當其沖,成了人人厭惡的地方,原因無他,皇后、太后掌管六宮本是分內之事,皇貴妃生殺予奪卻是德不配位,人心在那時已經散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