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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倒直白,冉念煙也是第一次聽徐柔則說出這么語意激烈的話,笑道:“那你呢?陳青他……”
徐柔則道:“你別提他。”說著,背過身去,好久才道:“他被我爹娘趕走了。”
冉念煙道:“怎么了?”
徐柔則道:“我知道這件事上,我爹娘并不仗義。起先陳青向我爹提親,我爹知道如果一口拒絕,陳青大可讓慧明禪師不再為我哥哥診治,他們就是怕這點,不敢直接回絕,一直模棱兩可地利用陳青提供的好處……”
說著,徐柔則落下淚來,父母用她釣著陳青,和勾欄瓦舍中的鴇母用□□釣恩客的胃口有何區別,這是拮據也比不上的折辱。
冉念煙道:“現在,他們見豐則表哥病情大好了,就想踢開陳青?”
徐柔則點頭道:“爹爹說既然能下地,就能走路,不需要醫治了,自然不用看陳青臉色。我倒不是舍不得他,只是……這等背信棄義之名終究要算到我身上,傳出去讓我如何做人?哥哥素來疼愛我,知道爹娘用我的清名作餌為他診病,他又該如何自處?”
冉念煙幫她擦淚,覺得自己終究是幸運的,起碼沒有這樣虎狼似的爹娘。
徐柔則強笑道:“我也是和你牢騷牢騷,其實陳青也是很好的,除了從小故意對我言語相譏,許多事情還是肯幫忙的,比那些整日袖手談心性的人可靠的多。”
冉念煙知道她指的是柳齊,自從上次在花園中,柳齊接住了險些跌落假山的徐柔則,徐柔則便將那個容貌清俊,頗有些放浪形骸的魏晉風度的男子記在心上,不得不說,這樣的男子實在很容易招惹年輕女子的青睞,可過去了再轉頭看看,不過爾爾。
逍遙自放到了極致,就算不是本性自私的人,身邊也容不下任何牽絆,而男女之間從來都充斥著現實的矛盾,誰愿意一輩子追逐飄忽不定的風呢?
“那表舅有何好的安排?”冉念煙道。
徐柔則苦笑:“總之不會是陳青,我爹可不敢討我伯父的嫌棄,可若是陳家能出重金,又另當別論了。”
冉念煙心道,陳青不用出什么重金,他本就打算適時中斷徐豐則治療,以此要挾的,看來徐豐則的病遠遠沒有痊愈。
她是戴孝之人,顧忌徐豐則剛有好轉,不便久留,便先回北府去了,徐安則作陪。短短百步的路程,因為有女眷還是要坐馬車,徐安則看著冉念煙的孝服,道:“你和堂兄成婚后還用戴孝嗎?”
冉念煙想了想,道:“未嫁女要為祖母服喪三年,出嫁后就不必了。”
徐安則道:“我爹走時,我還小,只覺得喪服麻煩又不好看,總是借故脫掉,每到那時候,娘就哭著打我,我不服,咬著牙從不認錯。現在想想,自己都錯過了什么……”
冉念煙兩世為人,對那個早亡的三舅父卻也沒什么印象,只是一個模糊的身影罷了,八成還是長大后聽人說起才拼湊出的幻影。一個被拋棄在時間之外的人,能被親人偶爾想起就像他的生命依舊在延續吧。
徐安則也覺得氣氛被自己攪亂了,提起精神道:“真是無聊,三哥去了西北,二哥整天讀書,大哥不知去了哪里,總不回來,康哥兒又太小,家里能陪我說話的都沒有!”又看著冉念煙,打趣道:“大哥總不回來,你是不是很難過?”
冉念煙順著他的話敷衍道:“嗯,的確難過。他不回來,你就只能煩我。”
“這……”被擺了一道的徐安則失語,大笑幾聲。
此時馬車剛進府,就見送邸抄的差役經過,要來一看,徐安則大喜道:“太好了!滕王督戰榆林,初戰告捷,擊退韃虜三十里!”又小聲道:“還是大伯父御下有方,知己知彼,不然紙上談兵的滕王殿下怎么可能一戰得勝?”
冉念煙拿過邸抄默讀著,想從字里行間讀出夏師宜的處境,唯一可以確定的就是夏師宜的行蹤還沒暴露,就是不知劉夢梁那邊是否發現他已倒戈。
掃到末一行“戰局初定”,既然局勢平穩下來,詐死之計也該施行了,看著因徐豐則康復的喜訊而喜氣盈盈的徐家,真不知得到徐衡的“死訊”時,這里會變得如何。
☆、第一百一十八章
百日熱孝中成婚本就不宜鋪張, 何況兩家剛經歷過朝中的波詭云譎,也不愿太惹眼。
徐徠到了壽寧侯府百般商量,最終定下下月十五, 安排八人抬的鸞轎,從侯府走近路徑直進公府, 不像平時那樣,專門繞到大路上招搖過市,也派人沿路發喜錢、果餅,但要收斂些,全了禮數即可, 不能貽人口實。
徐家雖不得太子信任,卻依舊是東宮屬臣,徐夷則升任太子右內率一職,雖是個無實職的虛銜,卻也解決了一件事——尋常官宦人家的子弟, 成婚時大多沒有官職,只能假借父母品級的服色,就算是一品、二品的大禮服,穿在身上始終不是自己的。
徐夷則官銜四品,與之相對應的四品外命婦的禮衣乃是真紅色大袖衫, 下襯金繡云霞孔雀紋圓領袍衫、金繡纏枝花紋馬面裙,大衫外加靛青霞帔,施蹙金云霞孔雀紋樣,霞帔下加花金墜子。另有慶云冠, 珠翠孔雀三,金孔雀二,口銜及肩珠結。
命婦的服色要向朝廷求請,冉念煙也曾見過母親如此穿戴,烏發覆在層層珠翠下,流光溢目。母親是侯府的一品命婦,冠服更是華美繁復,望之若神仙妃子。
那是她見過的最美的景象,就算后來自己穿著皇后的翟衣臨朝,印象里也不及當日母親臉上幸福安寧的容光。
請冠服的事已派筆架交待給徐夷則,當日,徐夷則也難得回府一次。
他一回來便先來到新修繕的冷翠軒尋訪冉念煙,徐問彤聽后暗笑,只當他們是小兒女情態,她也樂見其成。
看著母親一臉全然看透的竊笑,冉念煙有些無奈,她們二人經歷的時間遠比母親要多,所以有時反觀母親,自己倒像是長輩。
···
前些日子說的話果然沒錯,芭蕉掩映下的冷翠軒獨占了一個“冷”字,但只是幽冷,算不上寂寞,坐在空翠深處的拾級亭中,便覺得和俗世隔了重重云霄,所有該煩惱的、不該煩惱的統統成了過眼云煙。
徐夷則坐在亭中等候,見那少女素白的身影從濃翠中走出,忽覺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冉念煙也看到了他,徐夷則是個很克制的人,在人前永遠是疏離謹慎的,現在卻從他的眉梢眼角讀出一絲疲憊,可以想見離別的這些日子并不好過。
他在她面前是毫無保留的,坐在他身邊,冉念煙只想著這句話。
“你幾時回冉家。”看著她身上的素服,徐夷則問道。
冉念煙道:“婚期在下月中旬,我月初就回去。”
徐夷則道:“我送你,明日便走,婚期提前。”那口吻不容她拒絕。
他竟這么心急?冉念煙心里閃過一絲慌亂,道:“你……不是還有事情要忙嗎?”
徐夷則搖頭道:“不忙了,婚期的事我自會和姑母說,再遲又要錯過了。”
冉念煙明白他的言下之意,若不是徐衡詐死之期提前,就是太子毒發之日漸近,錯過了機會,他們的婚事還是要等三年,向來成竹在胸的他第一次感到毫無把握。
不快些成就婚事,他又何故再活這一遭呢?再受一回抱憾終身的折磨嗎?<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