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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冉三夫人更覺煩悶,不是別的,正是最近常常做些怪夢,夢里是多年前死了的二房丫頭紫苑,模樣還是那般年輕裊娜,一步步向她走來,走到最近處忽然幻化出一副鮮血淋漓、披頭散發的鬼臉,伸著瘦長若枯骨的五指就要捏住她的脖頸。
她總是在這時尖叫著驚醒,看看身邊哭到半夜才睡下的丈夫,朝他身上猛錘一下,心說都是他素日惹下的冤孽,死了還不得消停。
今日是出殯的日子,冉三夫人前夜也未睡好,短短兩個時辰的睡眠依然被那個怪夢侵占,而且夢境有愈發真實之勢,醒后還良久不能回神。
凈面之后,冉三爺又躲回房里痛哭亡母,冉三夫人早已見怪不怪,獨自在東廂哄玠哥兒休息。冉珩雖是哥哥,卻不是嫡派,一會兒出殯還需她的玠哥兒扛幡引魂。
冉三夫人暗自驕傲,任你冉靖青云直上又能如何?終究沒有繼承宗祧的兒子,家業到底還是我的玠哥兒的。
正想著,就聽有人敲門,門外是冉珩,三夫人佯笑著讓他進來說話,心思卻還沉浸在方才的竊喜中,心說什么二少爺,不過是個不成氣候的庶孽罷了。
冉珩身邊還跟著一個面生的丫鬟,他和冉三爺十分親近,不像叔侄,倒像稱兄道弟的關系,自然也沾染上輕浮的習氣。冉三夫人心中越發鄙夷,斷定那面生的女子必定不是冉家的婢女,多半來路不正。
可冷眼一看,又覺得似曾相識,但想不起來在何處見過。
冉珩問三叔起了沒,冉三夫人指指正房,無奈道:“方才還哭呢?!?
冉珩看看身邊的婢女,點頭道:“我去勸勸吧,一會兒要送殯去,可不能耽誤了?!?
冉三夫人正懶得搭理丈夫,笑道:“好好好,你們叔侄素來說得上話,你勸他他總該聽的,不像我——說了又該惹他厭煩!”
···
冉念煙來到三房院落時,就見三嬸娘哄著玠哥兒換素服,玠哥兒才八歲,又自小在祖母身邊嬌慣著,沒睡醒,正在鬧脾氣。冉三夫人沒空管她,就說冉珩和冉三爺都在正堂,派了個嬤嬤領主仆二人過去。
正房的房門是從里面鎖上的,嬤嬤敲了門,沒人應,便知道事情不妙,一面說要送冉念煙回去,一面回去通報三夫人。
冉三夫人把兒子安頓好,來到正堂,二話不說,直接讓人砸開。
她就覺得哪里不對,方才回話的人連說不好,她才記起來,冉珩身邊的婢女和在她夢里反復出現的紫苑格外神似,尤其是偶爾透出的陰郁幽冷,更是和索命的厲鬼如出一轍。
門被砸開,房里的景象令所有人都驚呆了。
只見紫蘇被人用衣帶束在正堂靠墻的交椅上,冉珩立在一旁緊緊捂著她的嘴,另一手握著一把剔骨尖刀,很是手足無措的樣子,見有人來了,當即嚇得把刀丟在地上,倉啷啷作響。
看來方才砸門時他就想著逃走,還沒來得及而已。
“三爺呢?”冉三夫人瘋狂地問道,額上已沁出了細密的汗珠,“她究竟是什么人!”
冉念煙沒回話,而是讓流蘇進入耳房,卻見冉三爺癱倒在桌上,腳邊有一地的碎瓷,原本是個青花筆筒。三房的下人驚叫著去探鼻息,呼吸很平穩,再看他腦后有些腫起,看來只是受重擊昏厥過去。
冉三夫人也癱坐在地,發福的手撫著心口,唏噓不止,突然清醒過來,指著紫蘇大聲質問冉念煙,“她和那個名叫紫苑的賤婢是何關系?”
冉念煙如實說了,這本就不是什么秘密,就算她不說,冉三夫人也能輕易查到。
冉三夫人眼淚雙雙落下,哭道:“還不夠嗎?死了一個又來了一個,害死那賤婢的又不是我,你該去找徐問彤清算!”
正房里,冉珩被三房的下人攙扶著帶到另一側的耳房休息,冉珩猶在絮絮叨叨地自證——“刀不是我的,是紫蘇帶過來的!我沒想害三叔,是她花言巧語讓我過來,一進來就抽出刀子要殺人,被我奪去了,又抄起什么東西打昏了三叔……是我把她捆起來的,我和她不是一伙兒的!”。
紫蘇沒理會冉珩的廢話,直接對著冉三夫人的方向呵道:“若不是冉竣負心,我姐姐又怎會死?始作俑者就是他,最該償命的也是他!”
冉三夫人氣結,道:“我不和你這賤婢計較,叉出去痛打,打死為止!反正賣身契還在冉家,打死了左不過是死了個冉家的奴婢!”
這話是針對冉念煙說的,讓她不要多管閑事。
其實就算她不說這番話,冉念煙也沒法管這件事。紫蘇動了殺心,雖說不是針對徐問彤,可誰能保證她以后沒有這種想法,萬一來日又動了殺心,把她放在母親身邊無疑是極不確定的威脅。
可世上并不是萬事萬物都只講道理,還有許多夾雜其間的、說不清道不明的人情世故。紫蘇在梨雪齋侍奉多年,些許交情還是有的,此時冉念煙若一言不發,豈不是寒了流蘇的心?
“今日是辦白事的吉日,怎能濫用刑憲?嬸娘三思而后行……何況居喪期間和婢女形跡可疑,這樣的消息傳出去,對冉家的名譽并無好處。”
一家人往往就是這樣,暗中算計著,可當面對外人時,又不得不休戚與共,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冉珩的惡名傳揚開來,對他們三房并沒有好處。
“虧得今日有二少爺攔著你。”她指著紫蘇呵斥道,“否則就算有十條命,也不夠你陪的!”
紫蘇啐了一口,不屑道:“不管死上幾回,只要能要了冉竣的狗命,都算值了!”
冉珩在耳房里叫苦,猶自驚魂不定,“你給你姐姐報仇,關我什么事?若不是我及時發現,是不是連我也要一同殺了?”
紫蘇冷笑一聲,道:“我本來不討厭你,可后來才發現,你和冉竣狗賊真是天生的叔侄,一樣忘恩負義的敗類,若叫我殺了你,也算除了一害。”
冉珩氣得牙癢癢,從沒見過這樣的女子,當即跳起來大罵道:“別管什么吉日不吉日的,這等口出狂言的賤婢打死了也不過死了個養不熟的白眼狼。”
可在場沒有他的人,自然無人響應。
正在此時,冉靖進了院內,身邊還帶著冉珩的小廝,冉珩像是見到了救星,當即讓小廝帶走紫蘇。
見此處如此“熱鬧”,要找的各色人等都到齊了,冉靖道:“平白無故帶走她做什么?都快些預備好,半個時辰后準時啟程,再晚就誤了吉時。”
卻見三弟趴在桌子上無知無識,冉靖忙問為何,冉三夫人聲淚俱下地敘述了一番,冉靖的眉頭越蹙越緊,看著冉念煙,似在求證,見女兒沒什么表示,才點頭認同。
“把她交給我吧?!比骄傅馈?
冉三夫人酸酸地道:“二伯莫不是要徇私?”都知道紫蘇是徐問彤身邊的人,冉靖必定會手下留情。
冉靖道:“弟妹不信我?她的賣身契在二房名下,自然要交由我處理,有什么不妥嗎?”
這下冉三夫人也沒什么說辭,速速叫人又是噴鹽水,又是取冰塊冰敷,好容易才把冉三爺喚醒,醒來卻還是昏昏沉沉的,顯然不能去送殯了。
冉靖也不勉強,只是回首冷冷對冉珩道:“還不跟上來!”
若不是冉珩色令智昏,哪有被紫蘇利用的機會?更可恥的是,他對紫蘇全然是虛情假意,稍有變數便和盤托出,可見此人的淺薄與軟弱。<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