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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煩請師父將此物轉交慧明禪師,到時再下逐客令也不遲。”
那年輕僧人將信將疑地接過陳青遞來的東西,硬硬的一塊直板,不算沉,卻大的出奇。他沒有辦法,只好把兩人先請進客堂,轉身往禪房請示師父,心里卻已開始猜測那個少年和自家師父的淵源。
···
“你有把握能見到慧明禪師?”
客堂內,徐夷則負手而立,似在欣賞墻上一幅署名前朝馬遠的水墨江山圖,畫上高山自一角突兀橫出,余下的煙水茫茫都散入空白的畫境中,小亭外白梅三兩,小亭內高士獨酌,恰似對著畫外的人舉杯。
陳青坐在他背后,回頭看去,順手拿起一只宣德爐把玩,笑道:“我不僅有把握能見到慧明禪師,更有把握請他出山,為徐豐則診病。”
“原來你大費周折,為的竟是這個。”徐夷則道,“可你就那么相信,一個癱子能輕易被治好?慧明禪師雖然出家前就精通藥理,出家后更是懸壺濟世,卻也不是再世的華佗。”
陳青把香爐丟開,嘀咕了句:“什么破東西,怕是宮里不要的殘次品流落到這兒了。”起身也去看那畫,拿出內務府鑒別古玩的架勢,琢磨半晌,點頭道:“嗯,這個倒是真跡,看來還不算辱沒了古剎的名頭。”
徐夷則知道他這是顧左右而言他,也不追問,坐在椅子上等那僧人回來。
陳青卻急了,不悅道:“你就不再追問了嗎?”
徐夷則搖頭,“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的事不喜歡別人追問,自然也不會追問別人。”
陳青咂舌道:“真可惜,本想著你再問三次,就告訴你呢。”
正說著,門扉扣響,是方才的僧人回來了,懷里還抱著剛才的包裹,卻已經被打開,包袱皮上的流蘇松松垂在地上,露出來一把古拙的桐木瑤琴,七根琴弦已斷了三根,更顯出此物的久遠。
“方丈請二位施主到禪房敘話。”那僧人干巴巴地說著,說出的話自己都感到吃驚。
師父十年不見外客,回絕了多少利祿名位的誘惑,本以為早已六根清凈,四大皆空,今日竟為了這樣一把不起眼的破琴破格召見兩個少年?
“好。”陳青輕笑一聲,隨那僧人出門,回首招呼徐夷則,“等著瞧吧,誰沒些個盤根錯節的關系呢?”
徐夷則暗嘆,他這是在影射自己和蘇勒的關系,他們是舊識的事雖未對外泄露,可依蘇勒不修邊幅的行事和個性,遲早要暴露。
看來時間真的不多了,他能十年如一日地控制自己的言行,可人心卻是無法徹底操縱的,一切都要抓住時機,包括這次見慧明禪師。
不知稍后禪師見了他們二人,是更驚訝于陳青的到來,還是自己的出現?
唇邊勾起一抹諷刺的笑,他追上陳青的步伐,經由一段被藤蔓覆蓋的曲折游廊,向寂靜已久的禪房走去。
☆、第九十四章
陳青一路上袖手不語, 見僧人停在一扇不起眼的小門外,此門高矮僅可容人,還不如方才的客堂氣派, 真難想象出竟是方丈的居所。
陳青腹誹,希望這位慧明禪師還算硬朗, 能親自去趟城里,但看目前這份待遇,怕是已然神志不清,寺里的小沙彌都欺負他年老無力,故而苛待他。
對于人, 陳青不吝用最惡毒下作的思路去揣度,出家人也是人,因逃離了世俗禮法的藩籬,有時更令人齒冷。
僧人輕輕叩門,不待門內回應便推開, 合手行禮,道:“師父,兩位施主到了,這位就是琴的主人。”
房里漆黑不似白日,只有直欞氣窗篩下的斑駁亮影, 均勻地散落在禪定而坐的老僧身上,為他樸素的僧袍鍍上一層光輝。
那就是慧明禪師了吧。
“琴是你帶來的?”他開口,聲音喑啞難辨,就像久未拂拭的琴弦驟然撥動, 已然開裂的瑤琴的鏗然震響,再看他花白長髯下布滿皺紋的面容,更像是行將就木的死人驅殼。
雖然老邁憔悴,卻全然不似百歲的老人。
“正是晚輩。”陳青上前一步,行禮道。
“劉氏是你什么人?”慧明禪師道。
“家母姓徐。”陳青回答。
看似所答非所問,卻如平地驚雷,在空寂的禪房中蕩起不盡的漣漪。老人緩緩抬眼,竟是灼灼如明燈,沒有絲毫暮氣,與他龍鐘的老態和佝僂的身形形成莫大的反差。
“你是她的外孫。”良久,慧明才幽幽道,似乎是真的力不從心。
陳青之母徐青萍是徐曾入贅劉家時所生,那么慧明口中的劉氏自然是陳青的外祖母。
徐夷則記得,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陳青的外祖母劉氏在高淳縣聽聞丈夫徐曾的消息,帶著萬貫家財進京尋親,卻被新進門的高門之女盧氏拒之門外,原本的正室被污為別宅,一對親生子女也被徐家奪走。
南方是回不去了,劉氏留在京城,一邊打探兒女的下落,一邊奔走于各個衙門祈求清白論斷,可朝中向來官官相護,徐曾雖然剛恢復楚國公的爵位,朝中絕無親信,可畢竟有血濃于水的鎮國公府撐腰,當時戕害劉氏的人中,少不了徐家北府派去的爪牙,萬念俱灰之下,劉氏只得托身空門,捐了十萬香油錢,在潭柘寺外另起了一座精舍剃發清修。
真是想不到,她竟然還和慧明禪師有牽連。
“既然是她的子孫,又帶了信物來,貧僧理應信守前言,你有什么要求,只要貧僧能做到的,粉身碎骨,絕無推辭。”
慧明說的懇切,倒好像把陳青抬高三分。
陳青也沒客氣,直截了當地開口:“我愿借禪師畢生絕學,出山救一人性命,何如?”
慧明緩慢地點頭,道:“緣法如此,貧僧豈能說不?不過小施主也看到了,貧僧的身子經不起車馬顛簸,你既不將病人送入寺內,想必也有你的緣故,只是應給貧僧些時日,不知五日后叨擾貴府,是否方便。”
陳青還不知五日后徐家北府有宴席,順口答應下來,心說今日這般順遂,回去定要在外祖母靈前焚一炷清香,以表千恩萬謝之意。
正要告辭,卻聽慧明道:“施主留步。”
聲色俱厲,全然不似方才的平和雍容,陳青一愣,回身拱手,“不知方丈還有何見教?”
“我答謝劉氏的恩情,這是你我之間的事,先前贈予瑤琴時已再三申明,不許令外人知曉。你是劉氏之孫也就罷了,你身邊的又是何人?”
一聽此言,陳青腦中轉的飛快,他從母親手中接過此琴時并未聽說這樣的約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