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冉念煙道:“下個月,有位蘇家公子要從金陵進京,你跟著我,不要聲張, 警醒著些,幫我聽聽他們之間的談話。”
流蘇想了想,這也不算什么難事,加之慶幸小姐沒責罰自己,滿口答應下來。
光陰快如流水, 天氣愈發熱了起來,聽說信國公家的五公子陪伴母親孔氏自通州下船,已換了馬車進城時,冉念煙正拿著昨日送到府上的邸抄,靠在鋪了芙蓉簟的湘妃竹榻上乘涼, 身前是院中枝葉蓁蓁的梨樹投下的蓊郁濃蔭。
流蘇正幫她打扇,緙絲玉竹的團扇雖輕,卻也累得她腕子上有些吃不消,見來報信的是正房的紫蘇, 她才不甘示弱地挺直后背,打起精神。
自從溶月揭發紫蘇和冉珩的私情后,流蘇再也沒拿正眼瞧過此人,如今見她是幫夫人傳信,才略微收斂起鄙夷的臉色,道:“行了,我們小姐知道了。”
紫蘇有點抹不開面子,湊到冉念煙面前,依舊如往常般熱絡地道:“小姐額角上貼的是什么,花瓣似的,怪香的。”
流蘇漫不經心地道:“這可不是什么花兒啊、粉兒啊的無用之物,是周太醫開的藥,小姐總是看書看賬本,一翻開書頁就沒日沒夜的,近來覺得眼睛不好,把這東西敷上藥,貼在太陽穴上能明目。”
紫蘇道:“原來如此,小姐也別太辛苦了,夫人是要心疼的,再過些日子蘇五公子就要來,小姐應該提前將養將養,別到了節骨眼上反而病了。那奴婢先告退了,夫人那邊還等著我派事呢。”
待紫蘇走后,流蘇才擠出一張鬼臉,尖聲道:“好像誰不知道夫人那邊是她派事似的。”
冉念煙放下邸抄,橫了她一眼,“算了,等過了這陣子,我再看看春碧和溶月的品性,選一個送到夫人身邊,你可滿意了。”
流蘇嘿嘿一笑,不好意思地撓撓頭,低頭看見榻上的邸抄,好奇地問道:“上面可有什么要緊的消息?”
冉念煙嘆道:“殷士茂被殺了,首級懸掛在宣府城門上,五日前天亮時被守城士兵發現的,可至今不知兇手為誰。”
流蘇愕然,繼而撫掌稱快:“好!死得好!這種禍國殃民的大奸臣死有余辜,依我看該和當年的裴卓一樣誅九族才對!可惜帶累了咱們侯爺,只恨他死的遲了!”
冉念煙不語,只是暗自嘆服謝家盤根錯節的交際網。
之前謝暄在伊茨可敦面前承諾可以不露痕跡地刺殺殷士茂,果然言出必行。而殷士茂已叛逃到突厥,謝家的人究竟有何通天的本事,竟能自由出入兩國關隘,在敵營中取人首級,懸于大梁的城門之上,來去自如,無人察覺。
這不僅僅是靠官場上的關系,更是牽動了謝家這個三朝氏族暗中積蓄的力量,所謂門客三千,不避雞鳴狗盜之輩,這些殺手游俠之類以武犯禁的角色,竟真能在關鍵時刻發揮舉足輕重的作用。
流蘇纏著冉念煙幫她好好讀讀,邸抄上還說,跟了殷士茂二十三年的管家也被抓獲,現正押解入京,等候吏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堂會審,屆時謝家、冉家免不了派人上堂對質,自證清白。
這也不用擔心,謝家既然能除掉殷士茂,自然就能買通殷士茂的管家,威逼利誘,命他只說殷士茂的罪行,不提謝遷當年那次誤判。
只是舊事重提,不免牽扯出裴卓將軍的冤情。
那日伊茨可敦有所保留,并未詳細交代裴卓進入突厥之后,到兵敗投降之前的全部遭遇,以及投降的真正原因,看來是有意隱藏。
然而她為何要為一個失蹤多年的人保守秘密,是因為擔心影響她和蘇勒的處境?或是怕真相揭露之后使大梁時局動蕩?
也許還有第三個理由。
冉念煙腦中忽然靈光閃過,想起伊茨可敦說過的,要為徐夷則保守的秘密——那個他已為之隱忍了十三年的秘密,或許就和裴卓沉埋多年的冤情有關。
那日伊茨可敦暗示她,她大可自己詢問徐夷則,當時她不以為然,一是不屑為了區區小事向徐夷則折腰,二是不相信徐夷則會如實相告。
可是經過過后那一番吐露心跡,她忽然有些莫名的自信,只要她問,徐夷則一定會說,卻難免要令她付出代價。
奈何此時已無別的路可走,只有先把握住裴卓一事的真相,才能在三堂會審時游刃有余。
···
“你聽說了嗎?”通州京軍大營的行轅內,陳青將一份邸抄重重拋在徐夷則面前的桌案上,極熟稔地翻開一頁,正是殷士茂遇刺身亡的那篇。
徐夷則掃了一眼,并沒停下手中簽發文書的筆,淡淡道:“你千里迢迢從成立跑到這里,就是為了告訴我這個?”
陳青嗤的一笑,倚著桌子坐在他對面,拿起邸抄饒有興味地看著,“看來你已經知道了。來你這兒是順便,不然你想想,若沒有正事,我怎能自由出入軍營呢?是我父親命我來傳信,陛下要動用內帑經內務府采買一匹軍中的寒衣,來和鎮國公商量一聲,他老人家正和參軍們商量軍務呢,我就先到你這兒坐坐。”
見徐夷則沒什么反應,陳青又道:“你不覺得奇怪嗎?軍隊的寒衣竟要靠皇帝的內帑采買?”
徐夷則道:“不然呢?連著打了十多年的仗,國庫早就空虛了,各處衙門都吃緊,這也不是什么秘密了。倒是你們內務府,依舊金銀如山。”
陳青笑道:“看你說的,內務府是替皇帝花錢,錢雖多,卻連一文錢不是自己的,說來說去還是陛下自己愛斂財,哪管天下人的死活?可我就奇怪,內帑這兩年也不如往日充實了,可天下的銀子總不會平白變少,都去了哪里呢?”
徐夷則擱筆,道:“官僚,邊鎮,世家,皇商,拿這四處開刀,絕對不會錯。等到國庫真的再無周轉余地之時,就是陛下殺雞取卵之日。”
陳青算了算,嘆道:“看來這一天不會太遠了。還是快說說那件事,你到底怎么看?”
徐夷則道:“那件事?”
陳青氣結,一揮衣袖,把桌上的文書都掃到一旁,怒道:“我方才的話你都沒聽進去?殷士茂死了,你覺得是誰干的!”
徐夷則若無其事地拿回文書,搖頭道:“反正不是我干的。”
“我看也不是。”門外響起一個聲音,引得陳青轉頭看去,原來是徐泰則推門進來,道:“我敲門了,你們沒聽到,我就自己進來了,沒想到陳表兄也在。”
陳青見是徐泰則,才稍微平息怒火,正了正衣襟坐好,抱怨道:“你這位堂兄,就不值得有朋友!”
徐泰則呵呵一笑,道:“人都說疏不間親,陳兄不會不知道這個道理吧。”
陳青笑了,道:“那我換個話題,你們家南府豐則少爺的傷勢如何了,他妹妹可還為這事病著?”
徐泰則緩緩坐下,道:“表兄倒問起我來,明明是你和南府走得更近,再說,你還可以問我大哥啊,你不是自稱是他的朋友嗎?”
陳青冷笑道:“你還知道叫我一聲表兄,卻拿這些搪塞之詞嗆我。南府那位大老爺防我們像防賊似的,我還敢往南府跑?”
徐泰則也冷冷回敬道:“那都是你自找的。”
陳青摸摸鼻子,暗道自己怎么觸這個霉頭?
的確,要不是他引來滕王,徐家也能少些麻煩,可為了徐柔則,他也管不得許多了,就糊涂一回吧。
徐泰則畢竟是個老好人,面硬心軟,見他問得懇切,還是告訴他了:“豐則族兄那邊還好,沒有好消息,但也沒壞消息,南府每個月拿著我祖母、母親和幾位伯母、嬸嬸的銀子辦事,還能不盡心?至于柔則……好不好又和你有什么關系,你若真有良心,過幾日北府開宴,你就帶著你們陳家從內務府倒騰出來的不干不凈的銀子,到我征二叔面前問安,求他收下。”<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