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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不想承認,他居然在冥冥之中與自己有那樣的糾葛。
徐夷則卻沒有等她繼續沉默,“你已經猜到了,又何必明知故問,而我的確欠你一個答復——我傾心于你……”他微微沉吟片刻,似乎也在整理自己深埋多年的情緒,“一直都是。”
之前的話匆匆道出,似乎還有些窘迫,唯有后四個字,如鳴鏑劃破長夜,明月照亮蒼穹,再無可隱藏的,字字如火,照亮他心底的每一寸角落一時間,鑰匙在她手中。
兩人皆有感觸,耳邊只聞車外的熱鬧喧嘩,又像隔了整個世界。
馬車里的世界,只有他們二人,和被安靜塞滿的滯重空氣。
她早就猜到的,只是不愿相信。
他們本無交集,今生比上一世的交往還要多多。上一世,她能記起的僅僅是幾次錯肩罷了。
“是什么時候開始的?”她冷靜地問道,捫心自問,她并不在乎他是否真的傾心于自己,方才的沉默,不是因為欣喜,僅僅是驚愕罷了。
這一天內,她已經歷了太多變化,也不怕變化來的再驚人一些。
徐夷則敷衍地笑了笑,依舊看著那個不愿再正視自己的女子。
“如果一切都必須找到一個開始,那你呢?你又是從何時開始厭惡我的,在我的印象中,你原本從未將我看在眼里。”
他說的淡然,將其中原本應有的惘然失落藏在字句間。
冉念煙道:“那是你自找的,因為你做了不孝不慈……”
“那也是你自找的。”徐夷則很快打斷了她長篇累牘的陳言,“令我傾心,是你自找的麻煩。”
她忽然氣得發抖,繼而想發笑,“我竟不知,你還有這等詭辯的才力。”
徐夷則道:“這不是詭辯。我常聽說,萬花叢中,人們總會爭相攀折最具風姿的那枝,你也是如此,我該怪誰呢?對不起,我本無心唐突,可若不是你問,這些話我永遠都不會對任何人說,包括我自己。”
☆、第八十八章
冉念煙不知他這番話從何而來, 但有一點是肯定的。
上一世,他根本未在她心中留下太深刻的印象,除卻最后擁兵自重、直逼京師時的威懾與壓迫, 他少年時的樣子在她心中幾乎是空白的。
“怪就怪我平白問起這件事吧。”她嘆了口氣,徐徐說道, 扭過頭去再不說話,好像要把方才那番激烈的談話從記憶里抹除。
徐夷則并沒顯露出半分頹然,漸漸松弛下來,眼前不自覺地浮現出許多年前,真正年少的冉念煙是如何闖入他的眼中的。
那是仲夏, 天氣和今日相仿佛,熔金般的驕陽將萬物浸在溫暖的光線里,他第一次從西北回來,三年了,一路的風霜雨雪, 衣上的血腥還不曾抹去,等待他的是名義上的母親的刁難,和朝廷上注定不會公平的封賞。
這些他并不在意,真正令他悲哀的是他已證實了母親的死訊,她早在自己剛剛離開草原時便離開了, 而他,在這十余年的時間里依舊把她放在心中最隱秘的所在,暗暗期待著有朝一日,在報得血海深仇后, 還能母子重聚。
他登上漱玉閣,這是徐府最秀美清雅的一處樓閣,是模仿鎮國公府江南舊宅的一處池亭修建的。
一路走來,遇到的所有人都退避三舍,無論是府上的下人,還是那些堂兄弟,因為他周身蒸騰的殺氣與血腥,更是為了避嫌,以免在嘉德郡主面前落下把柄。
只有眼前碧沉沉的漱玉池平靜地在他面前展開,這令他感到一絲久違的寧靜,滿池的芰荷亭亭立于水面,傘蓋般的荷葉間忽的漾開一道漣漪,也劃開了他的心湖。
接天的碧葉徐徐分開,伴著泠泠清歌,是家里的女孩子劃著小船來采蓮子吧。
他想回避,卻已遲了,從藕花深處映出一道纖柔的影子,翠色的衣裙似要融進溢目的柔嫩的葉與清波中,恬淡的笑靨卻如花瓣,泛著輕淺的紅。
他認得她,是他名義上的表妹,和他一樣,都是寄人籬下的人。
三年未見,她已出落成如此風姿,眉眼間再不見昔日的哀愁,只有天真的快樂,令他神往,心弦被重重撥動了,余音繞在耳畔,和她朱唇見逸出的柔美清歌糾纏,良久不曾消散,連時間都變得緩慢悠長。
“啊!”一聲驚叫驚破了眼前近乎幻象的寧靜柔和,“你是誰!”
開口的是她身邊的一個女子,應該是她的丫鬟。
立即有另一個丫鬟發現了他,也被他嚇了一跳,急忙回槳,往岸邊劃去。
“你是什么人!”丫鬟慌亂地呵斥著。
他并沒有回答,因為他沒有時間理會那些閑言碎語,他的眼、他的心都在那個從荷花中走來的女子身上,因為她也正毫無扭捏顧忌地看著自己,既非挑釁,也無深情,只是坦然純粹到極致,仿佛在她的目光里,他也被變得純粹干凈。
“你是夷則表哥吧。”她問道,語氣卻是肯定的。
她認出了自己,總算還有人記得他。
她奪過船槳,小姑娘的力氣很小很小,生于深閨的她更是沒做過這種費力的事,可她依舊執拗地無視丫鬟們的驚呼和勸阻,一寸寸、一下下劃到了漱玉閣下。
船隨著波光蕩漾,她抬起頭,抬起住著波光的璀璨雙眸,凝視著他,小心翼翼地自船上站起,輕盈的衣袖裙擺隨著池上清風擺蕩,似要凌波而起,乘風而去。
“這個給你。”白玉似的手舉起嬌艷的荷花,堪堪掠過白石砌成的池臺,送到他身前,他能輕易看道上面折射著陽光的盈盈露珠。
他蹲下,幾乎與她平視。她比自己小幾歲?六歲?七歲?他今年不及弱冠,眼前的女孩子也才是豆蔻年華,他甚至發現她的腳正高高踮起,為了達到他的高度,維持著這脆弱的平衡,身體因用力而微微顫抖著,竟有些固執的可愛。
真是奇怪的女孩子,這么小,卻執著固執到如此地步。
“為什么?”他道。
令那兩個正慌亂的丫鬟們驚訝的是,這個身帶血污,滿面陰沉的少年說起話來竟清朗若斯,像是看不透的晨霧,溫潤而令人迷失。
“因為你殺了突厥人。”女孩子一字一頓地道,似乎在強調自己不是開玩笑。
“小姐!”丫鬟從少年話語帶來的幻境中驚醒,“他……他也是突厥人!”
“不,他不是。”女孩子固執地道,從始至終未將目光從他的面孔上移開,“他在西北殺了突厥人,是替我的父親報仇的,替我的父親報仇的人,我永遠記在心里,你們不許侮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