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嶠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script>theme();</script></dt>
“表小姐找我們少爺?”筆架道,“我家少爺睡下了。”
冉念煙并沒有理會他拙劣的自問自答,那扇老舊的木門很容易被推開,她幾乎是橫沖直撞地闖了進去,筆架一時間都忘了阻止,恍惚中深深懷疑今晚的冉念煙是別人假扮的。
不可能,這位表小姐向來不是沖動的人,何況是針對他們少爺?他們兩個就是一云一泥,她自然是天上的云,從未將下界的一草一木收在眼里。而他家少爺——筆架絕非有意貶低,只是徐夷則現在的處境的確不盡如人意,縱使是高天上的鴻鵠,陷身泥沼也是極可悲又無法輕易擺脫的困境。
“表小姐,你回去吧,我們少爺真的睡下了。”筆架恢復了理智,張臂去攔,又顧念著人家是千金小姐,自己不過是個打雜的小廝,哪敢真碰到她的身子,連沾沾衣角都是不敢想象的罪過。
不能攔,只能堵了,崇明樓前的院落不大,冉念煙到西,他也到西,冉念煙到東,他也到東,不大的院子里很快充滿了筆架為難的勸阻聲,像是要刻意驚動房內的少爺,請他出來解圍。
冉念煙不耐煩了,就要推開筆架,她的力氣顯然不是一個少年人的對手,可是她知道,只有自己出手的份,筆架是絕沒膽子還手的,可她卻遲遲不能出手,不知為何,看著眼前焦頭爛額、滿頭大汗的筆架,她無端想起了曾經夏師宜,更想起了自己長久以來的一處致命的疏忽。
筆架氣喘吁吁,最主要的還是心里越來越沒底,生怕真把冉念煙惹急了,一狀告到嘉德郡主面前,他們都沒好果子吃。這位小姐向來聰明,自然知道嘉德郡主是他家少爺的死穴。
就在筆架急得快哭出來時,徐夷則終于推門而出,筆架險些跪下磕頭,為冉念煙,也為徐夷則。
“少爺,表小姐她……”
“我知道。”徐夷則的前半句話是對筆架說的,可眼光從未從冉念煙身上移開,“你終于愿意承認了?”
筆架摸了摸頭,心說承認什么?
冉念煙沒點頭也沒搖頭,只是眼神堅毅地望著徐夷則不動聲色的面孔,緊咬下唇的貝齒透露出她此時的緊張無措。
徐夷則當然看得出她此刻已是強弩之末,側過身去,讓出半扇門。
“進來坐坐吧。”他道,“外面風冷。”
外面風冷,你穿的又不多。他很知趣地將后半句過分關心的話隱藏起來,他曾經隱藏了半世,唯一一次情難自抑便使她徹底憎恨上自己,且帶著這份憎恨轉生到今世。
于是他格外注意分寸,像對待政事一樣疏離冷靜地處理和她的往來交接,但僅有的理智也只夠支撐起表面現象罷了。
冉念煙知道,遲早有這么一天,真到了這個地步反到釋然了,也不再遮掩,帶著些壯士斷腕的孤勇走進了徐夷則身邊的門。
崇明樓真是她極不愿來的地方,不止因為是徐夷則的居所,更是因為這里的確太過寒陋,令她想起死前蕭索的宮廷,透出相似的清冷衰敗之氣。
“這里是徐家最古老的地方。”徐夷則像是看出她強壓在眼底的厭惡,扶著一根剝落了清漆的梓木梁柱,出神地道,“第一代鎮國公鎮守燕云時,征用前朝廟宇做了臨時行轅,后來廟宇被夷平,改建了這座鎮國公府,唯獨留下這座崇明樓,正是從前那座寺廟殘存的鼓樓。”
竟有這段逸聞?冉念煙不知他為何說起這些,可她的確從未聽大人提起過這些往事,前世沒有,今生更沒有。
“你知道為什么整座廟宇都毀掉了,唯獨留下這里嗎?”徐夷則道。
冉念煙搖頭,她的確不知道。
徐夷則很難得的笑了,卻不是嘲笑,而是無奈,“你的確不會知道,徐家也不會再提起。”
他道:“老鎮國公是在這里自戕的。”
此話一出,冉念煙忽然覺得羅衣生寒,耳邊也響起嗚咽的風聲,如泣如訴,如冤魂的哀鳴,搖曳不絕。
“胡說。”她道,“老鎮國公是壽終正寢,死后祔葬帝陵,怎會在此自戕?”
徐夷則看著她,笑道:“因為皇帝需要他死。他和太、祖皇帝本是同鄉,意氣相投,兄弟相稱,一同揭竿與阡陌之間,謀事于窮巷之內,最后一人稱帝,一人成臣,太、祖在世時還能駕馭這位昔日的金蘭兄弟,可年幼的太子呢?”
他的話停在這里,剩下的不言自明。
老鎮國公是堪破了太、祖皇帝的心思,所以在太、祖大漸前自我了解,以保全徐家世世代代的香火傳承,用自己戎馬半世博得的殘生,去換子子孫孫的余生。
“所以,這里一直留著,沒人愿意提起曾經的事,也沒人愿意來,畢竟沒有后人愿意承認自己是喝著祖輩的血享受榮華富貴的。徐家如此,其他世家莫不如此,不過是沒走到以命換命這一步罷了。”
冉念煙幾乎忍耐不住,緊握著拳,指甲深深陷進掌心,強撐著面上的鎮靜從容。
“一派胡言,既然徐家沒人再提,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徐夷則道:“你忘了,我在軍營中,自然知道更多軍中舊事,那些開國功臣的下場在京城是秘密,在塞北卻不是什么秘密。”
冉念煙道:“為什么和我說這些。”
徐夷則抬手讓她坐下,隨后才自行落座,雙臂撐在膝頭,雙手輕輕交握著。
“因為你該知道,咱們現在享受的一切是值得珍惜維護的,不光是為了自己,更是為了那些已經不能站出來勸阻你的祖輩們,他們若是能開口,也絕不會贊同你今天的做法。”
徐夷則說著,頓了頓,又繼續。
“而你,已經活過一回,更該明白有些致命的錯誤,都是在細微處生發的。”
冉念煙閉上眼,不去看他澄明坦蕩的雙眼。
他還是知道了。
自從他說起夏師宜的名字時,她就該領悟到的,可是燈下最暗,她偏偏忽略了。
夏師宜并不是他的本名,而是她后來遵循字音另取的。前一世如此,今世還如此,除非世上真有絕對的巧合,否則這樣的情況決不能出現在毫無共同記憶的兩世人身上。
徐夷則懷疑了十余年的事,終究因為她的一點疏忽被揭開了,也許他早就發覺住在她身體里的并不是一個孩子的靈魂,只是秘而不宣。
冉念煙覺得很泄氣,泄氣到極點反而看開了,自嘲一笑,攤手道:“是啊,你也是兩世為人,應該知道故技重施是不可行的,說吧,你向滕王殿下暗中通報徐家內務,究竟是為了什么?枉費舅父一片慈心,處處提攜你,孰知到底是一匹養不熟的中山狼,徐家子弟遲早要再次會在你手里!”
徐夷則靜靜看著她,嘆了口氣,道:“你果然還在記恨我曾幽禁希則、泰則他們的事,那也是當時唯一的辦法,至于原因,現在不是解釋的時機,不過你終究會明白的,我的所作所為也許算不上光明磊落,卻絕沒有半點對不起徐家的地方。”
冉念煙聽了他剖白心跡的話,道:“哦?那請問你,在我死后,徐家如何了?你又是怎么死的?莫不是被趕來勤王的大梁軍士追至窮途末路,殞命于亂軍之中?”
徐夷則道:“既然你希望我有這樣的結局,那么如你所愿,只要你高興就好。”
冉念煙知道,自己方才的話不過是撒氣罷了,也沒心情追問他的死因,畢竟都是過去的事了,已成定局,不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