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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雪齋中,謝氏風塵仆仆地趕來,將遮沙塵的杭羅罩衣脫下,由流蘇掛在龍門架上,用拂塵抖落塵土。
京城的夏秋兩季風急天高,日色也清朗,唯有西北吹來的沙塵頗多,令人不勝其擾。
謝氏道:“可請大夫看過了?”
流蘇道:“無大礙,只是受了驚嚇。”
謝氏嘆氣道:“都分開這么多年了,問彤怎么還把他的事掛在心里。”又問:“你沒把謝家的事告訴你家夫人吧?”
流蘇趕緊搖頭,道:“沒有,沒有!壽寧侯那邊的事原本也不打算告訴夫人小姐的,誰知怎么那么湊巧……”
謝氏道:“知道就知道吧,你們夫人醒了嗎?我方便進去看看嗎?”
正說著,卻見冉念煙從簾子后閃身出來,行禮問候,隨后道:“我娘親剛服下藥,精神不振,怕謝姨看了憂心,不如先和我說說謝家的事,說不定能為您略分憂勞。”
☆、第七十七章
謝氏看了她一眼,道:“還是等你母親醒來再說吧。”
可見, 她根本沒將好友的女兒看在眼里, 認為她不過是個無足輕重的女孩子罷了, 此時同她說未來夫家的事,不過平白增添她的煩惱。
冉念煙也不強求,一直在謝氏身邊侍奉茶水,盡地主之誼和晚輩之分,謝氏看在眼里,心中卻很憂慮。
萬一徐問彤知道謝家的窘境后提出悔婚,這倒對謝遷、謝昀倒沒什么影響, 待到風波過去,謝昀再謀得一個功名, 另聘高門之女不在話下,可她這個媒人就要遭人恥笑了。
尤其是她那素來高傲的嫂子尚氏, 當初就不喜歡自己插手謝昀的婚事,如今竹籃打水, 雖不至當面道人長短,可畢竟讓她在謝家的氣焰矮了三分。
謝氏喝著盞中清甜的西北進貢八寶茶, 余光掃著冉念煙靜默的表情,心說這孩子倒和謝昀有幾面之緣,若是這兩人互相有意,就算徐問彤想明哲保身地拆散這樁婚事,只要這兩人不肯,再加上自己的斡旋,還是有把握能成就好事的。
到那時,自己在謝家還是開口句句擲地有聲的姑奶奶,柳家人看在眼里,也不敢因謝家的衰落而小瞧自己。
柳齊還沒成婚,如儂還沒許人,她不能隨波逐流,就算是撐,也要撐到兒女各自成家后,那時她也到了頤養天年的時候,這一輩子也算是安安穩穩過去了,須得在佛前好生禱告來生。
冉念煙自然明白謝氏心里的算盤,因為出嫁的女兒無論過了多少年都必須維護好自己在娘家的地位,否則在夫家就像無根的浮萍,只能隨風聚散,茫然無靠,謝氏也不例外,就算當初訂婚是為她們母女著想,那也是趕上了謝氏順風順水的好時候,現在謝氏也是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自然沒工夫替她們母女衡量利弊了。
冉念煙記得謝氏的好處,不會拂了她的面子,可眼前的泥菩薩何止一尊?父親在西北出了那樣的事,還帶累了徐家,自己和母親不也是自身難保,何談成全別人?
果然,當務之急還是先安置好自己。
冉念煙道:“這還是我爹命人從西北送來的茶。”
謝氏一愣,看著杯中茶湯,道:“他果然沒忘了你們母女?”
冉念煙無奈笑道:“如果真是恩斷義絕,我娘又為什么會急火攻心?”
謝氏道:“還不是庸人自擾。”
她沒說明白誰是自擾的庸人,抑或是兩方都是。
謝氏又道:“你在這兒侍疾,我留在這兒也沒什么用處,不如先去給老太太請安吧,你就不用跟去了,好生照看你母親,若有要說的,我代為轉達。”
正說著話,周氏進門請安,之前她從梨雪齋離開時,流蘇再三囑咐,不許把夏師宜來過的事告訴徐太夫人,并給了不少好處,如今見她去而復返,冉念煙也不著痕跡地皺起了眉頭。
“周媽媽。”冉念煙道,“來的正巧,正好謝姨在呢,要去見外祖母。”
周氏見到謝氏時,也是意料之外,心說消息這么快就傳到外面了?
和謝氏一起出門后,方才知道,原來謝家也出事了,謝氏本是來和姑奶奶商量,看看如何才能保住婚約的,沒想到徐家這邊也不太平。
再想想十幾年前,徐氏、謝氏這種人家哪里出過這樣的事?還不是都被皇帝小心照拂著,在民間的威望比皇帝還大,果然是鳥盡弓藏,此一時彼一時了。
冉念煙此刻也沒閑著,她即刻修書一封,命溶月借著外出配藥的空當交到夏師宜手中。
···
夏師宜從錦衣衛都督府中回來,心情說不上好,卻也不壞。
如預料中的一樣,他并沒有得到明確的答復,能坐到這個位置上,無論文官還是武官,都會有一點最起碼的素養,就是謹言。
謹言慎行,君子之道,這些人未必是君子,做不到慎行,卻深諳禍從口出的真理,因而說的話都似是而非,讓人如墜云里,不知道是答應了還是沒答應。
可是從利益上考慮,夏師宜相信他最終會和劉夢梁聯手,甚至可以說是確定無疑。
為劉夢梁做的事越來越多,也有越來越多的人知道他和劉夢梁的關系,將來就算想從司禮監的勢力里抽身也是不可能了。
夏師宜有些難過,可想想,自己正走在從前可望不可即的捷徑上,求仁得仁,九死無悔。
正想著,恰好看見溶月送來冉念煙的書信,夏師宜的心中蕩起漣漪,莫非是有事需要他效勞?
他和她之間,從不談求,只說是效勞,求是生分的,效勞是心甘情愿的,在他看來是天壤之別。
在他看信時,溶月解釋道:“大概就是……小姐請你查一下謝家的近況。”
夏師宜不假思索,提筆回了一封信,將自己所知悉數相告,溶月不識字,看他洋洋灑灑、文不加點,也就排除了對他是否是在胡亂搪塞的懷疑。
溶月并不知道夏師宜和冉念煙從前的事,只當他是夏奶娘的兒子,冉念煙曾經的仆從,也很難理解冉念煙對此人超乎尋常的信任,可既然是小姐認為可靠的人,她又有什么可懷疑的?
夏師宜寫完后,吹干墨跡,對溶月道:“小姐為何如此關心謝家?”
溶月道:“我也怕小姐有幫謝家出頭的心思,畢竟謝家那位姑奶奶待我們夫人不薄,可問過小姐,小姐只說事情要兩廂有益才有做的必要,我也就放心了。”
夏師宜點點頭,把心裝進朱絲欄信封,交到溶月手中。說不嫉妒是假的,謝家的事要勞她費神,她卻責無旁貸地攬在肩上,說是為了謝氏,可細論起來,還不是為了謝昀那個連自保之力都沒有的文弱書生?
望著溶月離開的背影,夏師宜恍惚覺得權力也許是個好東西,錦衣衛的名頭說出去也足以令人膽寒色變,但自己對她而言,依然是個可有可無的角色。<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