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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傳來紗簾的窸窣響動,太子竟命人將帳子放開,隨后,極難得地帶著興味打量起堂下的兩人。
昆恩可汗之子蘇勒,生的長大白皙,面目如刀削斧鑿,雙眼炯炯然無所畏懼,倒是有王者氣象,可惜是自小在逃亡路上長大的,倒是愧對了他的出身。
再看徐夷則,面目柔和些,眼神內斂,卻不知這柄寶劍出匣后會是何等鋒芒乍露。
再仔細看看,兩人竟有三分相像,太子垂頭自嘲一笑,想來是最近目力又差了些,專能看出些世上沒有的事,只怕再有幾日,連鄭氏鬢邊的簪花都看不清了,一定會找她埋怨。
帶徐夷則入殿的兩個宦官被屏退,空闊的殿宇中只剩下四人。
“你雖坐在下首,卻著實是我的兄弟——”這話太子是對蘇勒說的,見他微微拱手,用大梁的禮節表示不敢當,太子才繼續道,“從今日起,就由我身邊的徐內率陪同你了解大梁朝野之事,你雖慣習中原語言,可身邊有個人能說說鄉音,到底是好事。”
蘇勒受寵若驚一般,道謝連連。
徐衡心中暗嘆,之前叮囑他要察言觀色,如今的表現卻有些過于奉承了,反而顯得不真。
太子面色微變,心中不由得想起巧言令色這四個字。
莫非是鎮國公府與他有勾結,此舉正中了他的下懷?
誰知徐夷則上前一步,跪地道:“回稟太子,特勤來時路上常常擔心京中沒有知己,恰好與臣相談融洽,臣便向特勤略敘我朝都城中可堪稱道的盛景人物,相約一同尋訪,如今太子竟能體察特勤心中所思,其中撫愛之情,莫說特勤殿下本人,連微臣都感佩異常。”
太子輕笑一聲,“原來還有這樣的機緣,既然蘇勒特勤醉心山水,不如去鎮國公家的別院小住,我曾聽我姑母提起過,那里重樓綺戶,山水相宜,不亞于內苑禁宮?!?
聽他提起嘉德郡主,徐衡想起她應該已經回到府中了吧。
今日在御駕前,聽陛下偶然提起,原本對奏暢達的徐衡竟有些失魂落魄了。
如今伊茨可敦與蘇勒特勤公然回朝,有些事恐怕更難隱瞞,尤其是對于嘉德。
他已騙了她半生,也耽誤了她半生,明明背負著愧疚,卻不得不為了更沉重的真相繼續下去。
再看兒子英挺的背影,他方知一十二年如彈指,手中剩下的機會已不多了,既然已經賠上了半生,不如成全他到底。
太子又從容矜持地閑話幾句,最終在他愈發難以掩抑的干咳聲中,結束了今日的長談,彼時天已完全黑下來,在配殿久候的徐泰則已經心急如焚,以至于見到他們出來時,不能自制地又哭又笑起來,卻被徐衡一個眼神抹殺了所有情緒,捂著臉暗暗感謝諸天神佛。
出了玄武門,便能看到鎮國公府的車馬在夜幕籠罩下的天街上等候,后面還跟著一輛被錦衣衛嚴守的軒車,那便是護送蘇勒離開的。
“匆忙一整日,到了月上中天分手時,也沒空說半句話。”蘇勒對徐夷則說道,用的是突厥語。
他也無須欲蓋彌章地用漢話,能派來保護他的人,哪個不精通突厥語言?就連徐衡,也因久在西北邊關,可以毫無障礙地明聽懂大部分突厥話。
兩人握了握手,微涼的夜風拂過,就像在草原上,蘇勒不禁想起了十二年前分別的那個夜晚,還有那個人死去時的樣子。
那時他們身上沾滿了那個人的鮮血,濕潤黏膩的皮膚讓風顯得愈發冰冷徹骨。
“明天還能再見。”徐夷則的話從容如水,并沒太多感觸。
蘇勒笑了,是啊,明天還能再見,此時此景,終究不復十二年前的倉皇狼狽了。
作者有話要說: 據說好多人明天開學orz
☆、第六十六章
四周的錦衣衛顯然不了解他們談話中的深意,以為僅僅是少年友人之間簡單的告別。
徐泰則也沒有過多好奇, 只是聽說明天還要再見到蘇勒, 有些拿不準太子的意思。在馬車上, 他終于忍不住問起在端本宮中時,太子究竟說過什么。
“你要是覺得不方便,就不用告訴我了。”他察言觀色地看著徐夷則的每一個表情。
徐夷則道:“可以告訴你,不然鎮國公為何主動乘馬,車里只留你我兩人?就是騰出時間讓我告訴你今天的事,回家后就要裝聾作啞,不要再提起?!?
徐泰則了然地點點頭, 想問是不是連祖母也不能知道?卻發現徐夷則話語中有一處古怪的地方。
“鎮國公?咱們自家人說話,你就不必圖這個虛名了, 倒顯得生分?!毙焯﹦t隨口道。
徐夷則卻有些恍惚,忽而又釋然道:“一時叫順口了?!?
說罷, 他便將太子安排他追隨蘇勒特勤之事簡要道來。
一路車聲轔轔,整座城池都入睡了, 只有他們還在奔波?;氐郊液螅杂行旌馊s壽堂問安, 徐衡思及嘉德郡主今夜在府,便將徐夷則打發回崇明樓,免得相見后徒生是非。
徐夷則剛進院門,筆架就已迎了出來,聽說他們今日面圣了,既得意又埋怨地道:“少爺要辦這么風光的事,也不事先和我說一聲,怎么,連我都信不過嗎?”
徐夷則只是笑笑,沒回話,筆架也不過是自說自話發發怨氣罷了,一邊幫他收起刀劍,一邊道:“少爺,陳青少爺來了,已候了半宿了?!?
徐夷則并未覺得十分驚訝,只是解下累贅的官服,步入正房。
一進門,果然見稍顯冷清狹小的房屋中,陳青坐在八仙桌前翻看一本冊子,冊子的封皮上并沒有署名,也并不厚重,就像是人們平常用來隨手記錄的手記,然而他看得入迷且津津有味,好像在看一本十分有趣的書。
聽見腳步聲,陳青意猶未盡地抬起頭,將冊子倒扣在桌上。
“你回來了?”他問道。
徐夷則在他對面落座,并沒回到這個很明顯的問題。
陳青笑了,道:“怎么樣,太子殿下是不是讓你和那個突厥人相互監視?”
徐夷則道:“你總能看破很多事,讓我感覺很危險?!?
陳青道:“你要是為此想殺我,那我看你最該殺掉的是你那位表妹?!彼D了頓,“徐希則找過我了,他來看徐豐則時向我問起過,是不是我和那位表妹說了什么話——虧他敢猜,竟以為是你把護送蘇勒特勤的消息透露給我,我泄露給你那位表妹的?!?
徐夷則道:“如果真是這樣,他的嫌疑就能洗清了。畢竟陛下很在意泄密的事,可惜他更不愿相信是錦衣衛中有人背叛了他,因此盡力從徐府入手,自欺欺人罷了?!?
陳青嘖聲道:“你倒是很可憐他?!?lt;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