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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日正逢三月,春闈在即,卻是幾家歡樂幾家愁。城南云居胡同一處宅院內,薛衍正對著筆墨紙硯發呆,不知手下這封書信該如何下筆。
他的父親薛謹在一旁愁眉苦臉地看著,瞇起眼睛,密布的皺紋使他看起來愈發愁苦了。
“我看還是算了。”薛謹道,“又不是只有陸明這一條路。”
薛衍的手也在打顫,一滴濃墨滴在雪白的紙上,他突然好似發狂了一般,把弄污了的紙揉成一團,狠狠摔在角落里,那輕飄飄的紙團終究沒弄出多大的聲響。
“這回不一樣了,是謝家要絕我的退路——他們知道了我的事,來日讓我死,我如何不死!”
薛謹嘆道:“那又有什么辦法,你還能搬得動謝家不成!”
薛衍惡狠狠看著父親,偽造籍貫都是父親出的主意,是父親妄圖借著壽寧侯的名義留在京城,否則以他的才力,就算是在偏遠的定襄,也能等到金榜題名的一天,何至于落到現在這等進退兩難的境地?不只是父親,還有那個自甘下賤的姑姑,若不是她跟著壽寧侯進京,父親又怎么會生出這揪著龍尾巴上天的歪主意?
到最后,人人都順了意——反正他們求的不過是金銀富貴罷了。而他呢,他的仕途、抱負還有十載寒窗下的辛苦呢?都被一句三代五族之內家世不良埋沒了。
沒有了陸明這座靠山,試問哪個世家敢容留他?
他要的是堂堂正正地躋身館閣,而非一輩子跟著那些寒門出身的士子四處謀求知縣、知府這類遠離京城的官職。
更何況還有謝家如芒刺在背,因此他只有一條路。
朝廷有慣例,但凡是秀才,也可上奏疏彈劾,只是不容易被采納罷了。可他若就著科舉一事,找出謝暄的把柄,在這風口浪尖的關口,必然會攪得山雨欲來風滿樓。
作者有話要說: 元宵節快樂~~
☆、第六十三章
第二日就是春闈大比之期,京中的考生們不及寅時便要起身前往考場。頭一夜, 真能睡著的學子寥寥無幾。徐希則也不例外, 雖說晚飯后便被母親目送著回房休息了, 可倚在山枕上,空瞪著眼全無一絲睡意。
想起族兄徐豐則明日也要應試,一定也是徹夜無眠吧,再一深思,何止今夜,徐豐則夜夜不能好睡,徐希則不免愈發懊悔曾經譏諷過他, 想著會試之后閑下來,一定要負荊請罪, 重修舊好。
正在此時,門扉清響, 他還以為是母親派人來看自己是否睡著了,便含混應了聲“正要歇下”, 誰知叩門聲不止,他無可奈何, 推被披衣下床去開門,卻見月光下立著的不是什么丫鬟,而是胞弟徐泰則。
“你來做什么?”徐希則不禁緊了緊衣襟,閃身把弟弟讓進屋子,卻見他手里小心翼翼提著一只食盒。
徐泰則笑道:“就知道你睡不著。”
徐希則道:“你來了,我哪個更睡不著了。”
徐泰則已坐在圓桌旁,拉開了紗燈上的罩子,光華盈滿四壁。他把食盒放在桌上,一層層打開,拿出幾碟點心、鹵味,一一擺開,笑道:“那干脆別睡了,咱們兄弟倆說說話,把心寬寬,困意就上來了。”又斟了杯水酒給他,“喝一點,喝了就能睡著了。”
徐希則見自鳴鐘上還不過亥時,便耐著性子聽他的鬼話,只是把酒推到一邊,道:“你就不怕我喝醉了?”
徐泰則道:“就一杯,再說現在最希望你高中的,除了爹娘,就屬我了。”
徐希則這才喝下,卻覺得弟弟來的古怪,似乎有什么話想說卻不能說。
徐泰則猶豫良久,終于才道:“我明日若是回不來了……”他見兄長變了臉色,才補充道,“我是說萬一,你也勿以為念,替我在爹娘面前盡孝吧。爹娘若是傷心,你就把我床下那箱私藏的小說話本給他們看,他們見我這么不長進,一生氣,也就不會多傷心了”
徐希則將酒杯一摔,道:“你說這些話來嚇唬我不成?”
徐泰則道:“我也怕你記在心里,影響明日答卷,只是此時不說,怕是沒時候說了。這些話我沒對別人說過,反正明天過后也不是秘密了,就和大哥說說吧——我奉伯父的命令,護送伊茨可敦和蘇勒特勤入宮覲見。”
徐希則便是兩耳不聞窗外事,也知道他說的是兩個突厥人,可敦是突厥語中的王后,特勤是王子,不由得站起來道:“什么?突厥的王后和王子在大梁國都,你又去做什么?”
徐泰則剛要開口解釋,門卻猛然開了。
徐泰則見到門前的人,再沒開口的底氣,垂頭喪氣跟著他出去了。只剩下希則一人坐在桌前恍惚出神,不知徐夷則是怎么找到這里來的。
“你怎么知道我會來我哥這里。”花園內,徐泰則跟在徐夷則身后,喃喃道。
他不敢抬頭,只敢盯著徐夷則中單外披著的墨黑外袍,自然看不到他此時復雜的神色。他能猜到徐泰則的行蹤,是因為面臨這樣的大事,他也想找個人排遣心事,可惜他并不像徐泰則那么幸運。
他沒有親兄弟,唯一的表兄,又在流亡中,也許明天是十二年來第一次重逢,也是最后一次相見。這次護送昆恩可汗的遺孀與獨子入京,一路上已是困難重重,在這最后一程,始畢利可汗和的手下一定會設下最周密的埋伏,只等著他們自投羅網。
然而他們不得不去,只是因為一道皇命。
“這都是皇帝盤算好的,我們若能順利護送他們進宮,大梁扶持蘇勒特勤回歸突厥王庭,將來兩國交往必定以大梁為尊;若是我們中了埋伏死在半路,他也能剪出徐家的勢力。無論怎樣,都對他有利。”徐泰則見他沒有回答的意思,自顧自念叨起來。
徐夷則并沒有阻止他的牢騷,只是道:“除了你哥哥,你還和別人說起嗎?”
徐泰則搖頭道:“沒有了。”
徐夷則道:“你沒和表妹提起過?”
徐泰則舉手發誓道:“絕對沒有。”
徐夷則嘆道:“那是我冤枉了她。”
徐泰則感覺不妙,急忙問道:“什么意思?你把他們怎么了?”
徐夷則冷冷道:“鎮國公怎么交代的,護送任務是絕密,決不可對任何人提起半個字——你沒有遵守諾言,所以我在你鬼鬼祟祟敲他房門時就通知父親,安排人把他們兩人,還有房中服侍的人□□起來了,明日之后再做定奪。”
徐泰則一下就急了,道:“可是,我哥哥明日要參加會試,不能就這么毀了他的心血和前程!”
徐夷則道:“明天的會試還是不去為妙,你以為始畢利可汗的人不會聲東擊西嗎?擾亂一處,將禁軍的人手調撥開來,正方便他們對我們下手,會試考場洋洋千余名未來的棟梁之才,豈不正是絕好的機會?你若要讓你哥哥去送死,就讓他去吧。”
徐泰則呆立在原地,愣愣道:“那……朝廷怎么不將會試延期,或是讓咱們晚些護送他們過去?”
徐夷則笑了一聲,道:“若不放著一個明確的靶子供他們瞄準,他們滿京城地禍害,不如集中在一處一網打盡,咱們覺得那些人是棟梁,可放眼海內,不過是可供陛下利用的工具罷了。”
徐泰則默然,心說還要想個法子勸說徐豐則別去考場,可眼看著過了子時,已到了集結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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