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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光看著一旁侍立的年老內(nèi)侍,聽說他曾是劉夢梁的上峰,以下克上,劉夢梁可以,有朝一日他也可以。
垂目看著杯盞中浮塵的碧針,劉夢梁良久才將目光移到跪在地上的少年身上,燈影下,劉夢梁修飾得宜的面孔看起來年輕而漠然,就像凝滯住了時間。
“回到故地,心情如何?”他問道。
夏師宜沒說話,其實他也大概猜到劉夢梁會說什么,沉吟片時才道:“回主子,短短數(shù)月,只覺物是人非。”
劉夢梁微笑起來,道:“如果我讓你選擇,你可以現(xiàn)在就留下,或是隨我離開,你會怎樣?”
夏師宜道:“回主子,小人不敢說。”
劉夢梁道:“這有什么不敢說的?”
夏師宜道:“背棄舊主,是為忘恩;背棄新主,是為負義。小人不想做忘恩負義之人。”
劉夢梁道:“你真是學(xué)乖了,我卻不信你真能這樣想。我命你回去見見父母親人,你徹底想好后再來見我,到時是去是留,我再不干涉你。去吧,給你兩刻鐘的時間。”
夏師宜知道劉夢梁從不對自己說皮里陽秋的話,便叩頭告退了,卻不知該往何處去。
正堂內(nèi)只剩下劉夢梁和年老內(nèi)臣。年老內(nèi)臣微微揚了揚下巴,不乏擔憂地道:“您是在縱虎歸山,萬一他想留下……”
劉夢梁道:“他若想留下,我有很多種辦法讓他消失。他若真的選擇跟我回去,那才是我能用、想用的人才。”
年老內(nèi)臣嘆氣道:“您何必執(zhí)著于此人,他不過和您年少時有幾分相似,卻遠沒有您的沉著與謙恭。”
劉夢梁竟也長嘆一聲,那張無表情的臉上露出深切的悲傷,“我若有他半分執(zhí)著,也不會是今天這種局面,我看中他,正是因為他像我,卻又比我更可塑造。”
年老內(nèi)臣道:“那您何不讓他入宮,豈不更方便親自教導(dǎo)?”
劉夢梁冷笑一聲,看向那年老內(nèi)臣,陰冷地笑道:“忘了我為什么把你留在身邊嗎?前車之鑒,后車之師,留他在宮中,讓我重蹈你的覆轍嗎?”
這下年老內(nèi)臣不再說話,院中寧靜到蟲鳴蛙聲歷歷可聞,夏師宜漸行漸遠的腳步聲仿佛也在耳中似的。只見他走出院落,卻因未曾來過此地,不知昔日主人夜宿何處,不過他并不心急尋找。
他知道,自己總是要回到劉夢梁身邊去的,因為在徐家,他什么也做不了,甚至生死之際,解救小姐的也不是他,而是徐夷則,可是在劉夢梁身邊,他可以借助他的勢力,走上一條捷徑。
既然結(jié)局已定,相見不如不見吧,萬一小姐對他的去留并無太多感觸,那他又是何等的可笑可憐。
那不如隨便轉(zhuǎn)轉(zhuǎn),消磨掉這兩刻鐘的光陰,回去之后,恐怕沒有時間可供揮霍。可就在闃無人跡處,忽然綻開一處燈火,一道模糊的人影漸行漸近,半帶驚疑地問道:“是……十一嗎?”
他已聽出了那個聲音。是他的母親夜不能寐,等劉夢梁離開后才敢挑燈出來,本來沒有希望能見到兒子,只是不出來,就難以安心,誰知就在竹影搖曳處,驚現(xiàn)一個熟悉的影子,連她自己都覺得是在夢中。
夏師宜終于明白了什么叫做近鄉(xiāng)情怯,想要回頭,卻好似失去了力氣。
夏奶娘已連跑幾步上前,將燈籠放在地上,扳過他的肩頭。其實她根本不需看,自己生的孩子,自己怎能不知道,卻還是要確認一番才敢將他擁在懷里,剎那間眼淚簌簌而下,痛哭道:“回來了就好,回來了就好。”
一瞬間,只有那么一瞬間,夏師宜想要留下,就連想起小姐時,他都沒有這么迫切的情緒,卻險些被母親的眼淚摧垮了全部的豪情壯志與利益權(quán)衡。
奶娘帶他來到冉念煙的房門外,向她請安。
冉念煙早有預(yù)感,若是今夜能見到夏師宜,恐怕就是他們以主仆名分相見的最后一面了,劉夢梁所給的誘惑太大,而夏師宜的野心也太大,不是她能留住的。
因為夜色已深,不便進入閨閣,門前垂下一襲珠簾,夏師宜無話可說,直直跪在珠簾外,再三叩首,奶娘似有所感,悄然退下。
待她的腳步聲消失后,冉念煙道:“你在劉公公手下,他可曾刁難你?”
夏師宜道:“怎能和小姐的仁慈寬和相比。”
冉念煙暗嘆,她能給他的也只有仁慈寬和罷了,既然如此,不如早些放他離去。
“安則表哥說的不錯,你既有了好前程,不必再回我這里,免得明珠暗投。”連她自己都沒發(fā)覺,話中已暗含了幽怨之意。
夏師宜對她何等的了解,字字都聽得仔細,自然知道她的意思,然而小姐既然能這么說,半句挽留的話都沒有,便是默許了。他以為小姐將自己看做依附權(quán)貴之人,不過他不想爭辯,等到以后,時間自會向她證明他今日的選擇。
他又重重叩首,就如那夜大雨傾盆,他護送著小姐來到鎮(zhèn)國公府后,在她榻前叩首立誓一樣,如今雖寂然無聲,并無擲地鏗然的賭咒,他卻在心中默念著,有些話說了就是刻在心里,不必再說第二次。
奶娘目送著兒子離開,良久都沒有回味過來,待他走遠了,她追出去時,已聽見了劉夢梁離去的消息。她狼狽地回到冉念煙床前,不知該質(zhì)問還是該哭訴。
“您……您怎么不留下他,怎么任由他走?”
冉念煙道:“他本就是來告別的,怎么留得住呢。奶娘,你不要擔心,短則三年,慢則五年,你便知道他今日為何忍痛割舍至親,只身投入龍?zhí)痘⒀恕!?
夏師宜的父親站在門外,茫然失措,是妻子剛剛叫他來的,他還不知究竟發(fā)生了什么,便聽見珠簾后傳來壓抑的哭聲。
☆、第五十九章
三年、五年說起來如露如電,真正經(jīng)歷, 方知歲月涓滴的冗長。
自那夜后, 奶娘的身體每況愈下, 冉念煙連送十數(shù)封急信到夏師宜手中,卻如石沉大海,泛不起波瀾,連信究竟是否真遞送到了他本人面前也無法得知。
奶娘死在第二年的春末,冉念煙的母親用極豐厚的葬儀發(fā)送了她。冉念煙自認兩世為人,奶娘都是她的半個母親,便暗中服素齋戒三日, 后來還是思及生母身體亦不安善,這才作罷。
夏奶娘的丈夫自請離開京城, 調(diào)回城外的田莊做事,想他老老實實一個人, 在鄉(xiāng)下心無旁騖地料理稼穡,當初被冉靖調(diào)入京城, 短短十年光景,喪妻失子, 赤條條歸去,不免動人悲腸。冉念煙知道母親的心事,這也是她的意思,奉送無數(shù)金銀,卻被回絕了。
她依舊暗中命人將財物放在他的行囊中,留下一紙信箋,只說算是報答奶娘的辛勞。
因為奶娘的離世,太夫人憐惜孫女身邊無人照應(yīng),便想從身邊調(diào)撥兩個得力的人,那日安排了二夫人曲氏去和冉念煙交待原委,讓她節(jié)哀順變,只說夏奶娘這一生也算圓滿,走得無病無災(zāi),死后極盡哀榮,遠不是尋常奴婢能有的排場。
可冉念煙分明知道,死后種種皆是虛妄,只有活著時看到的、聽到的才是真,而夏師宜未能歸來,始終是奶娘的遺憾。她并未和曲氏多講,只想知道她因何而來。
曲氏道:“老太太尋了五個侍女人選,讓表小姐擇兩個可心的人出來聽用。”<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