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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著慘白幽微的月光,冉念煙和瓊枝藏進(jìn)了路旁齊腰深的雜草,再往外就是萬丈深淵。
瓊枝行走時不慎踩落了一塊碎石,落下去,良久才聽見落水的聲音,山下應(yīng)該是一條水流平緩的山溪,而這水聲也是他們最好的保護(hù),希望馬隊飛馳而去之間,馬匹粗重的呼吸聲音剛好混雜在雜亂的水聲里。
從聽到對面的馬蹄聲到他們經(jīng)過,至多不過一炷香的工夫,卻像是過了一生。
若是被他們發(fā)現(xiàn),這些人顯然也明白,這條路的盡頭就是軍營,而從這條路出來的人,一定會和軍營有關(guān)。
這正是天然的絕佳人質(zhì),或殺或留,絕不會放他們離去。
車夫的確對馴馬很有一套,車轅被取下,在他的指引下,兩匹高大的馬順從地俯臥在草叢中。
馬蹄聲越來越近,就算月色凄迷,只要再近一寸,他們也會發(fā)現(xiàn)路邊的蹤跡。
就在這最后一刻,夏師宜將馬車順著山崖的下坡推入深淵。
他會騎馬,車夫也會,等危機(jī)過去,他可以帶小姐到雙橋鎮(zhèn),和她同騎一匹馬。
瓊枝絕望地捂住眼睛,她心里始終不信夏師宜,覺得他是在小題大做,是在胡鬧。
直到她從草叢間看到了疾馳而過的那隊人馬。
月光下的剪影飛馳而去,然而他們面部的輪廓和大梁人多么不同,讓她想起畫上高鼻深目的惡鬼,甚至他們的馬也格外驕橫,是只有草原的水土才能養(yǎng)育出的健馬。
應(yīng)該是慣于夜晚突襲,他們無論人馬都沒對眼前的黑暗有一絲畏懼。
直到他們離去,瓊枝還像是在做夢。
冉念煙意識到,這些人不是普通的突厥探馬。
他們很可能是突厥的精銳,有一部分人常年潛伏在大梁,在販夫走卒的偽裝下,過著和普通百姓沒什么不同的生活,可只要王庭傳來號令,他們就會成為最無畏的先遣軍。
他們的可怕之處,正是在于他們無孔不入。
他們深知大梁的一切,并且因為別有用心,連那些被廢棄的街道、城墻上無人在意的漏洞、街頭被人遺忘的傳聞,他們都會一一記在心里,有朝一日,成為攻破大梁的利器。
他們大多數(shù)是突厥人,還有很多早已和大梁人通婚多年,血液中的突厥記憶以十分淡漠,但不知為何,卻格外忠誠于遠(yuǎn)在天邊的可汗王庭,而將馬刀對準(zhǔn)他們昔日的鄰居和朋友。
沒人能想象昨天還和自己打過招呼的街坊,下一瞬就會拔刀相向,讓自己在血泊中斷氣。
此時,這支秘密軍隊還沒暴露在大梁人的視野中,正是因為乾寧末年的種種沖突,讓人們意識到身邊還有這樣的存在。
他們要去對京軍大營做什么?
每個人都有相似的疑問,卻都不敢發(fā)聲,縱使他們的馬蹄聲已漸漸不可聞。
夏師宜依然緊緊抱著冉念煙,他跪在地上,膝蓋深深扎進(jìn)泥土里,手卻很小心、很輕柔地捂著她的口鼻,怕她出聲,又怕弄疼了她。
直到又過了一盞茶的時間,夏師宜才緩慢地站起身,從草叢中探出因靜止而麻木的肢體,在確定四周安全后,才將他們一個個拉出來。
瓊枝的腿已癱軟地寸步難行。
冉念煙一如往日,大概是死過一回,總覺得生死之事也就是一瞬間,既然老天讓她重生,總不會這么輕易地讓她再次死去。
老天應(yīng)該還沒無聊到反復(fù)作弄她一個人。
車夫?qū)善ヱR牽過來,道:“現(xiàn)在怎么辦?”
經(jīng)過剛才的事,車夫和瓊枝已經(jīng)對夏師宜佩服得五體投地,雖然他也只是個十四五的少年,卻一切都想看他的眼色行事。
夏師宜道:“盡快離開,軍營里有數(shù)萬大軍,他們只有幾十個人,用不著咱們幫忙。騎馬吧,我和小姐一匹,瓊枝姐姐和你一匹。”
自然不能讓小姐和車夫那等粗俗的漢子同騎一匹,夏師宜是她的家仆,往日又相熟,雖然還是逾矩,卻再找不出更好的選擇。
“上馬吧。”冉念煙道。
夏師宜先將她抱上馬鞍,這匹馬對她來說還是太高了。
就在這一瞬間,他注意到她的裙角沾上了污泥,繡著滿池嬌的鞋面也染上印子,待會兒到了雙橋鎮(zhèn),要先找一家綢緞鋪,明日可不能叫小姐穿臟了的舊衣出門。
“小姐若是怕,就抓著我的腰帶。”夏師宜跨坐在馬上,一遍遍、一圈圈地箍緊了韁繩,他的指頭有些酸脹,卻覺得這酸脹是從心口來的。
“嗯。”冉念煙輕輕應(yīng)了一聲。
她畢竟是個大人,夏師宜的心思在她眼里就像是裝在琉璃匣子里的一團(tuán)紗線,纖毫畢現(xiàn),卻不可觸碰。
她怎會不知夏師宜對自己的心思,否則單是為了主仆之義,誰會付出那么多?只是沒想到竟在這么早就初露端倪。
那時的她大概一無所知吧。
可就算知道又能如何,他就算來日除了奴籍,更該忌諱的正是舊日的主家,遑論對主家的小姐產(chǎn)生不該有的綺思,仆人盜主的污名沒人能承受得住,足以摧毀他的前途。
他的前途絕不應(yīng)該斷在她身上。
冉念煙應(yīng)了一聲,卻并沒扶著他,只是默默抓牢了身下的馬鞍。
夏師宜沒說話,長腿一夾,□□的駿馬疾馳,涼風(fēng)從耳邊掠過,也吹得他頭腦清明。
出了山路,官道上也是空無一人。
離雙橋鎮(zhèn)還有多遠(yuǎn)?
真希望這條路一直走下去。
他只覺得脊背繃緊,緊張到感覺不到身后有人,理智卻又不斷的提醒他,身后側(cè)坐在馬鞍上的,是他發(fā)誓要一世效忠的小姐。
隨著馬的步伐騰躍而起,再落鞍時,他向前移了半分,他想讓身后的她坐的更自在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