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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經意地往三嬸娘那邊一瞥,在三嬸娘眼中卻是說不盡的耀武揚威。
看著這對祖孫相依相偎,她忽然覺得諷刺極了——她這個生身母親算什么呢?什么也不算!她沒和孩子住過一夜,沒給他喂過一口奶,這個孩子眼里根本就沒有她這個母親!
罪魁禍首是誰?
她惡狠狠地盯住自己的丈夫,要不是他,她怎么會不足月就生產,夭折了一個女兒還連累了自己的身子;要不是他抱走孩子,她怎么會和親骨肉生分到形同陌路?四年了,忍夠了!
三叔感到不寒而栗,正對上三嬸娘怨毒的眼神。
與此同時,城墻的另一端,德勝門的角門夜開,進城的是一身朔北風沙的鎮國公徐衡,他有御賜令牌,可不拘時間隨意通行,守城幾十年的老將自然不覺得詫異,可當檢查馬車時,車里的另一個人卻讓他瞪大了眼睛。
作者有話要說: 更啦!大家周末快樂哈!
☆、第十七章
徐衡回京前夕,一個名喚哥舒的突厥頭領前來投奔,此人是昆恩可汗的舊部,假意屈服于篡位的始畢利可汗,倒戈率部投奔大梁,他獻給徐衡三件大禮以表忠誠。
第一件,昆恩可汗留下的手諭,羊皮上以血書寫向大梁求援的書信,可惜未來得及送出便喪命。
第二件,漠北輿圖,既得此圖,原本撲朔迷離的漠北地形,大梁將士亦可了若指掌,直搗突厥王庭。
第三件,并不是一件物品,而是一句口信。
“壽寧侯被拘禁于西嶺固草原的堿水河畔,與他交戰的人是我的部下,自他被俘的第一天起,無論是金銀美女還是寒氈飲雪,未曾說過一個‘降’字,始畢利逆賊將壽寧侯放逐于荒蕪之地,我們敬重他的忠義,命部下暗中護衛,供給食物與清水,三年來安然無恙。陛下大軍深入漠北,必能救出壽寧侯。”
因此,徐衡打了他在代北總兵任上最后一場戰役,十年來大梁首次攻入漠北,因失去水源停在了距王庭二百里處,卻也極大地震撼了始畢利可汗,壽寧侯得以回朝。
冉念煙聽到這個消息時,是被母親的說話聲驚醒的,睜眼時,借著熹微晨光發現奶娘也醒著,朝她比了個“噓”的手勢,貼在正對床頭碧紗窗向外看。
西間里閃動著搖曳的燭火,勾勒出母親坐在交椅上的背影,地中央跪了個回事的人,冉念煙認出是鎮國公府大管事周平。
卻說被驚醒的不止有二房的人,大房和二房的院落相隔很近,大伯母一向淺眠,也幽幽醒來,問坐更的丫鬟:“外面出了什么事?”
坐更的哪有不打瞌睡的,丫鬟沒看見,只好隨口編了句:“大概是玠哥兒又難受了,慈蔭堂里傳湯藥呢。”
大伯母不由得念了聲阿彌陀佛,翻身睡去,才要睡著,卻聽打更的梆子咚咚咚連響三聲,這下連大伯父都驚坐起來,叫道:“不好,這是有急事才敲的,聽聲是從慈蔭堂那邊傳來。”
大伯母心驚,小聲道:“莫不是玠哥兒不好了?”
大伯父急忙爬下床穿靴,卻見丫鬟跑進來戰戰兢兢道:“大爺、夫人,宮里來人了!”
宮里?!
夫妻倆面面相覷,也無暇說閑話了,紛紛穿好吉服,大伯父沒有官職,只能穿一件淺紅的妝花飛魚圓領袍,大伯母也是相似的服色,下襯一條官綠色金襕馬面裙,帶上銜珠牌的鳳挑,由丫鬟攙扶著來到慈蔭堂正堂。
侯府中有鳳冠的只有兩位誥命,祖母和母親,兩人在前,其余人在后,向北而跪,聽候一個穿蟒袍的公公宣旨。
因壽寧侯南歸是機密之事,家里除卻母親房里的人,沒人知道宮里夤夜傳旨的目的,都緊張的掐一把冷汗。
當聽那不陰不陽的尖細嗓音念出的卻是壽寧侯回朝,乾寧帝天顏大悅,旌表其忠義高節,頒賜壽寧侯府錢四百緡,官田三頃,絲綢百匹。
眾人連連謝恩,祖母雙手捧過詔書,大伯父和三叔父把公公請到花廳用茶,奉上些孝敬之資,詢問起父親的情形。
“等人回來了,你們自己看不就知道了嗎?”公公皮笑肉不笑地道,“萬歲對你們冉家可算是照顧有加,不辭辛勞地召見你們侯爺,放心吧,聽我的,錯不了!”
另一邊,大伯母挽著母親的手,笑道:“千盼著萬盼著,總算到了這天!弟妹,往后這家里就有依靠了!”
三嬸娘面上無光,卻也在念了幾聲保佑,抱起冉念煙放在自己膝頭,擦著毫無淚痕的眼角,問道:“盈盈可還記得你爹爹?”
冉念煙道:“記得,常常夢見爹爹回來!”
大伯母笑道:“二叔看見盈盈出落得這般靈巧懂事,還不知要樂成什么樣子!”
她隨口應和著兩位嫂子,心里卻跳如擂鼓。
冉玠已長得這么大,丈夫又耽誤了兩次春闈,她本以為那個人回不來了,她起碼能笑到最后,可怎么突然就回來了?她不由得生出一敗涂地的危機,可徐問彤正當盛年,難道要指望她生不出子嗣?
冉念煙看著三嬸娘,不難想象出她心里的波詭云譎,可在絕對的正統面前,陰謀詭計算得了什么?
壽寧侯回朝不僅是冉家的事,更是朝廷的事,有一套諸如謁皇陵、祭祖先的繁瑣禮儀,都是小孩子不能參與的。
她看到父親,已經是三天后,那天喜枝、瓊枝、流蘇還有奶娘用自己的月錢擺了一桌菜肴替她慶賀,喜枝用筷子尖蘸了一點酒給冉念煙嘗。
“喝了這酒,就消了往日的晦氣,小姐也沾沾喜氣!”喜枝笑道。
瓊枝笑道:“莫叫小姐吃醉了,等侯爺回來看見一只小醉貓!”
眾人跟著笑起來,只有流蘇端著酒盞,卻忽然嘆氣:“這酒還是紫苑留下的,她卻瞧不見侯爺回來了!”
其余的人都靜下來,沒人說話,還是奶娘往流蘇碟里夾了一塊蟹肉,張羅道:“說這個做什么!等侯爺回來了,不許提紫苑半個字,夫人怎么說咱們就怎么說,明白嗎?”
眾人都點頭,隨后又把冉念煙妝裹一番,緙絲粉襖,杏黃褶裙,真是粉雕玉琢般可愛。
耳聽得院外有喧嘩聲,流蘇站起來叫道:“來了來了!”
門外的傳來“侯爺回來了”的通報聲,冉念煙忽然想到,她已有很多年沒聽到這句話了。
一個模糊的高大身影從光中走來,她想起重生時看到的父親,三年過去了,他的面目愈發滄桑,經歷的艱辛困苦可想而知,鬢發竟白了幾絲,唯有眼中的英氣和挺拔的身形一如往昔。
“爹爹?”
她言語間的猶疑讓父親紅了眼眶,一把抱住女兒,離開時女兒還尚在懷抱中,如今卻已是個大姑娘了,自他回來,雖覺得斗轉星移,卻未感到物是人非,只有看到孩子時才意識到自己錯過了什么。
冉念煙回來已四年有余,仍舊時常感到虛幻,此時此刻,她想對天起誓,就算是夢,也請永遠不要醒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