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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梳了,隨它散著吧。”
翡清若有似無地嘆息一聲。攝政王徐夷則即將入主紫禁城,特意下令,命太后在慈寧宮盛裝相迎,造反的臣子如此脅迫新寡的太后,其中的羞辱意味顯而易見。
冉念煙偏偏有幾分傲骨,穿上了最正式的翟衣,卻肆無忌憚地披散著長發,她要讓徐夷則明白,縱使他廣有天下,依舊有些東西是他征服不了的。
這個無君無父的奸佞、擁有一半突厥血統的私生孽子,做起事來果然同他不光彩的出身一樣,說不出的陰暗齷齪,縱然掌握了大權,卻還是毫無禮法、粗鄙至極。
肅穆的奏樂聲漸漸逼近,是攝政王的儀仗,慈寧宮那扇裝飾精美卻難掩陳舊的木門被推開,一道頎長的影子映在冉念煙身上。
是徐夷則,她已用余光看到了他左耳上的銀環。這是突厥男子特有的裝飾,為中原人所不齒。
“表妹,好久不見。”
不稱太后而稱表妹,徐夷則浮浪的聲音讓冉念煙厭惡至極,他們雖然是親緣上的表兄妹,可是在鎮國公府時,卑賤的他從沒有資格這樣親密地呼喚冉念煙。
冉念煙的記憶里幾乎沒有這個人存在的痕跡,零星的一點印象,也是外祖母責罵此人有鷹視狼顧之相,一朝得勢,必定是個顛覆社稷的奸佞。
因此當她聽說徐夷則以軍功襲爵,割據了關山南北的萬里疆土時,再想起外祖母當年的斷言,不由得遍體生寒。
“或者,我可以叫你盈盈。”徐夷則悠閑地繞到她面前,放肆地捧起她的下巴,使她不得不與他對視。
盈盈是冉念煙的小名,只有父親、母親和外祖母這些極親近的人才這樣稱呼她。
面前的徐夷則如此輕狂,飛揚的深邃眉眼都帶著玩味,薄唇抿成一線,微微翹起一點弧度,連那頭在陽光下散發著深褐色光澤的發絲都透出說不清、道不明的曖昧光影,這令冉念煙感到羞憤,恨不得咬下他的耳朵,讓那輕浮的笑臉永遠消失。
就在這一瞬間,心口像是被重重搗了一下,喉嚨中涌起一股腥甜,她不由自主地捂住嘴,血就從指縫間流出來。
她中毒了,是無色無味的血滴子,服用后七竅流血致死,配方不同,可當場發作或是潛伏數月。她曾用這種毒~藥害死恃寵而驕、妄圖奪取后位的鄭貴妃,可自己是何時中毒的,她居然一無所知。
幾乎是同時,耳中也滲出鮮血,她已聽不見周遭的聲音,只能模糊地看見徐夷則驚惶地抱住她。
嫌惡地推開徐夷則,又是一股鮮血涌出,猩紅的顏色沾染在他朝服的衣襟上。
縱使恨他入骨,生死之際,能抓住的卻只有他顫抖的手。
真奇怪,他何必要緊張呢,難道不該高興嗎?少了這個空架子似的太后,他就能名正言順地把持權柄,如操縱提線傀儡般將年幼的皇帝玩弄于股掌之間,也許明年的今日,蕭氏的江山已改姓徐。
這是她此生最后的疑問,卻沒有機會聽到答案,她已在徐夷則顫抖不已的懷抱中失去知覺,始終沒能聽見他痛徹心扉的長嘯。
☆、第二章
再睜眼時,冉念煙發現自己躺在臨窗的長榻上,嵌著明瓦的萬字窗欞間隱隱透出院子里一株垂絲海棠。是花開正濃的暮春三月,陽光明媚和煦,映得房中明亮溫暖。
她感到一陣茫然。
揉揉惺忪的眼,她驚覺自己的手變得很小,柔軟白皙,腕子上還帶了兩只細細的鏤花金環,撞在一起叮當作響。
怎么會這樣?她不是死了嗎?
“瓊枝姐姐快看,小姐發什么癡呢?”
帶著三分稚氣的聲音響起,冉念煙才注意到榻尾坐著兩個丫鬟,十六七的年紀,梳著雙環髻,淺靛色短襖素白長裙,外罩石青比甲,正圍著炕桌做針線。
方才說話的那個,鬢角戴著一枝絨花,襯著她圓圓的紅潤臉龐,更覺天真可愛,而被她成為“瓊枝”的則是尖尖的下巴,纖細眉眼,看上去沉穩許多。
“全府里就屬你喜枝話多,要是讓夫人知道,還不罰你到廚房做事!”瓊枝重重地點了那丫鬟的眉心一下,回身抱起冉念煙。
冉念煙這才發現自己胳膊短腿短,穿著小小的茜紅色襖褲,簡直就是個兩歲上下的嬰孩。
瓊枝抱著她,喜枝挑開簾櫳對門外的小丫鬟們吩咐了聲“稟告夫人,小姐午睡醒了”,隨后回來斟了杯桂圓水,一勺一勺地喂冉念煙喝。
環視整間屋子,她最先注意到的就是對面鋪著泥金貼落的墻上懸掛著的芳溆雙燕圖。這是父親親手所繪,贈予母親的定情信物,裱褙旁的兩行“燕燕于飛”的小字還是母親親手題寫。
這是她第二次見到這幅畫,上一次是母親故去后,她和奶娘夏氏一起整理母親裝在金漆匣子里的私物,這幅畫就壓在最底下,用蠟紙極細心地包裹起來。奶娘抱著畫眼淚縱橫,說自從父親戰死,十幾年來母親再沒拿出它。
此時,這幅畫正靜靜地懸掛在墻上,圖軸下的香案上,博山爐里飄散出若有似無的沉檀輕煙。
這里不是冰冷如夢魘的皇宮,也不是外祖母的鎮國公府,而是壽寧侯府,那個她四歲之后就再沒回去過的家。
她真的回來了,此時父親還在世,母親尚未消沉,一切不順心的變故還沒發生。
正想著,耳邊就傳來了小丫鬟推門的聲音。
“侯爺和夫人回房了!”
冉念煙猛地回頭,怔愣地看著兩道人影自背光中走來,從模糊到清晰。
一個高大英挺,硬朗的五官如刀斧削成,一雙眼眸更是明若曉星,雖穿著寬大儒雅的紺藍直身袍,依然難掩昂藏的氣勢。<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