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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條軫穗是她第一次主動送給他的禮物,慕昭然編了好些時日,又絞下自己一縷頭發,一起編在那條墨綠色的穗子里,絞盡腦汁尋了個由頭送給他。
閻羅握著軫穗細細地查看了許久,慕昭然便也忐忑了許久。
她知道這種要綁在本命法器上的東西,定要慎之又慎,就算他將每一根流蘇都檢查一遍也不為過。
可慕昭然心中有鬼,害怕他當真檢查出端倪,故作惱怒地伸手想要搶回軫穗,沒好氣道:“你要是擔心這條軫穗有問題,那就還給我,我把它丟給宮外的野狗,也不想送你!”
閻羅抬高手避開了她的搶奪,從墨綠色的流蘇里捻出一縷烏黑的發絲,“昨夜你與我同寢時,始終不肯散發,是因為剪了一縷頭發,用在了這里?”
慕昭然撫了撫耳后,“你若不想要,就還給我。”
閻羅沒再多說什么,面具下的眼眸微彎,短暫地流淌過一縷笑意,當著她的面,取出自己催動蠱蟲的本命法器鳴幽琴。
鳴幽琴通體漆黑,琴弦銀白,七根琴軫上系著與琴身同色的穗子,閻羅解下最中間那一根琴軫上的黑色舊穗,系上了她送的這條軫穗。
“一條就夠了,別把頭發剪壞了,它們只有留在你身上,才足夠動人,我還是喜歡看你披散開頭發,從你肩頭撫摸它們。”
他只檢查了編織軫穗的絲絳,沒有檢查她編入軫穗的發絲,那發絲上浸潤了云霄飏送來的藥髓,專克他的蠱蟲。
鳴幽琴以銀魄蛛絲為弦,棲息于琴身內的銀魄蛛死,琴弦斷,無力驅使蟲蠱,本命法器的損毀在瞬息萬變的大能交戰中,足以致命。
可以說,是她親手置他于死地。
慕昭然盯著那被鮮血浸透、與他指骨交纏在一起的軫穗,淚珠從她眼角不斷滴落下去,落進下方灰敗的眼瞳里,那雙眼的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
耳畔有微風拂過,似有幽音入耳,但慕昭然并未聽得清晰,便被另一道冷酷的聲音完全蓋過,“行刑——”
令下,滿場的歡呼聲靜了一瞬。
慕昭然身體驟然騰空,從審判臺上被拋落下去,砸進了下方的蠱鼎之中。
密密麻麻的蟲蠱如翻涌的黑色云霧,被驚得一下往四周散開,旋即又被新鮮的血肉所吸引,蜂擁而回。
慕昭然恐懼地看著這一幕,身體僵直,幾乎無法動彈。
就在蠱蟲快要將她淹沒時,一團黑影忽然從她懷里沖出來,迅速膨脹開,將她整個籠入身軀之內,阻擋了襲來的蠱蟲。
“烏團!”慕昭然剛露出一點欣喜之色,便聽得外面一聲尖銳劍鳴,緊跟著又是一聲凄厲貓叫,眼前的黑暗被劍光一分為二,從她身上剝離,在熾烈金光中不斷消融。
慕昭然顫抖著伸手去抓貓靈的影子,眼淚簌簌往下掉,流也流不盡似的:“烏團烏團……”
最后一樣試圖保護她的東西也沒了。
奉天劍懸在蠱鼎上方,寒光凜凜,云霄飏的聲音從上方飄來,“慕昭然,今日無人能救你。”
慕昭然狼狽地從地上爬起來,先被幾只翩然振翅的黑色毒蛾闖入視野,翅翼的鱗粉簌簌地灑落下來,閃動著斑斕綺麗的微光,乍一眼看去竟是無比美麗的。
只是當鱗粉沾到皮膚上的瞬間,卻能給人帶來劇烈的痛楚。
慕昭然眼睜睜看著自己手背上蔓延開一片血紅的水泡,痛得失聲尖叫,裹住袖擺一邊后退一邊胡亂揮舞,“滾開!不要過來,不要過來!”
她后退得太過慌亂,不知踩到何物,滑膩的觸感從她腳下一竄而過,將她嘭一下又重重絆倒在地上。
一條蛇從她裙擺下冒出頭來,嘶嘶吐信,纏上她的腳腕。
慕昭然尖叫著踢踹,躲開了毒蛇,卻躲不開數之不盡朝她涌來的蠱蟲,蜘蛛,蝎子,蜈蚣,還有更多她辨認不出的東西。
它們窸窸窣窣,潮涌而來,從她的裙擺、袖口、衣襟往里鉆入。
慕昭然渾身又痛又癢,皮膚如同火燒,她拼命拍打涌來身上的蟲子,慌亂地退到蠱鼎邊緣,攀附住銅鼎內壁,想要往上爬出蠱鼎。
當她快要脫離鼎底蟲潮,有劍鳴聲震顫,懸空的奉天劍射來,又將她打落回蠱鼎內。
慕昭然落地時,右手不知道按住了什么東西,被狠狠蟄了一口,抬手看時,掌心已是一片烏黑,毒素順著經脈開始往手臂上蔓延。
她手腳發麻,再一次掙扎爬起,手指無助地撓著鼎壁,染著蔻丹的指甲被壁上雕刻的蛇紋刮落,一片片脫落下來。
只是比起被蛇蟲噬咬的痛,這點痛楚已不算得什么了。
經過這么一番折騰,纏裹在臉上的灰布松脫,那張原本動人心弦的臉,也再不復往日美貌。
鮮血從她臉上成串地往下滴,慕昭然渾身都是血,便也感覺不出自己究竟是哪里在流血了。
血氣吸引來更多蟲蠱,慕昭然視野里都是蟲影,皮膚潰爛,仿佛都能感覺到蟲蠱在自己皮膚底下蛄蛹。
她終于力竭崩潰,痛哭求饒:“我錯了,我真的錯了,不管是什么罪我都認,求求你們放過我!讓我出去……云霄飏,阿隱,阿隱,救救我我錯了……”
看臺上,慕隱逸終究露出了一絲不忍。
他轉過目光看向身旁御使劍訣,神情冷酷的云霄飏,嘴唇動了動,開口道:“劍尊,阿姐素來便厭惡那些蟲子,就算閻羅也從不讓蟲影近她身,即便要懲罰,可否換……”
這句求情的話,在看到從看臺一側的幕簾里走出的身影時,又被他遲疑地吞回了腹中。
來人一襲白裳,頭戴一頂白紗幕離,身量纖細而單薄,好似這看臺上的一縷風都能將她吹得盈盈倒地。
在慕隱逸下意識邁步朝她走去之前,云霄飏已搶先轉身迎上前,扶住了她的臂膀。
先前還寒霜滿面的劍尊,現下如春風拂面,寒霜盡融,柔聲道:“離枝,你怎么出來了?”
葉離枝緩步走到看臺最前,抬手掀開眼前白紗,垂眸看向下方在蠱鼎內抱頭求饒的人,深吸了口氣,嘴角揚起痛快的笑意,高聲問道:“慕昭然,當初我向你百般求饒時,你又可曾想過放我一馬?”
蜷縮在蠱鼎中的人渾身一震,驚愕抬頭,那一襲熟悉的白衣身影逆著天光撞入她眼中。
“葉離枝?”慕昭然用力眨了眨眼,懷疑是自己被蟲蠱噬咬后產生的幻覺,盯著她看了良久后,忽而吃吃地笑起來,一邊搖頭一邊迭聲道,“不、不可能的,葉離枝早就死了,四年前的中秋夜,是我親手捏開她的嘴,往她嘴里灌下的散魂湯,這是無藥可解之毒,你怎么可能還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