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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年幼時總是對她高高揚起巴掌的女人，如今終于淪落到要依靠她這個不受待見的女兒，阿初等待了將近三十二年終于換來母親正視一眼，她本以為生命走到盡頭都等不到這一天。

阿初手機收到一則銀行發(fā)來的到賬短信通知，匯款人是項秋水，她恍惚片刻才想起項秋水就是那個被她幾乎照顧成廢物的家伙，那個過去三四年以來每天二十小時和她黏膩在一起的替身角色。兩個小時之前那個家伙還坐在床上用那種神明一般悲憫的眼神看她收拾行李，兩個小時后她已經(jīng)在銀行辦完了業(yè)務(wù)即將返回修理鋪。

那人的衣服在這幾年里都已經(jīng)被她陸續(xù)打包捐到山區(qū)，除去冬季大衣之外唯一的外套便是這套云城職校校服，藍白色條紋款式短袖倒是積攢了十七八件，阿初每逢打折都會買上一到兩件，年后又零星買了三條領(lǐng)帶和幾件白襯衫……那人身上如今已經(jīng)沒有半點音樂人的靈氣。

秋水下午開車將阿初送往位于青城郊區(qū)的機場，兩個人分別之前在人來人往中長久地擁抱。阿初過安檢的時候下意識地向后一回頭，秋水揚起胳膊擠出一抹笑容對她招了招手。那人瘦削的身影被窗外落日的余暉鑲上一層金邊，那一瞬她的形象圣潔光輝得如若神明，阿初恍然間仿若真的看到了長大后的銀河。

第42章

阿初在云城下飛機一秒都不耽擱打車前往葛石鎮(zhèn)，母親一見到阿初便撲到她懷里哭得死去活來，爺爺在一旁抹眼淚，奶奶在一旁哭出了戲腔，阿初皺皺眉一滴眼淚都沒掉。

葛石鎮(zhèn)陰陽先生選好了出殯日子和時辰，母親從五斗柜抽屜里翻出家中的禮金薄，阿初按照上面的姓名挨家挨戶打電話通知。

“孩子，你下飛機到現(xiàn)在一口飯還沒吃吧，先喝一口牛奶墊墊?！蹦棠棠▋粞蹨I從房間里取來一盒牛奶遞給阿初，阿初低頭一看，奶奶已經(jīng)將牛奶吸管提前為她插好。

“奶奶，剛剛叫我什么？你再重復(fù)一遍?！卑⒊跻尚氖亲约旱亩涑隽藛栴}。

“奶奶叫你孩子呀，我的寶貝孫女?！蹦棠毯孟褚呀?jīng)忘記她不是羅五俊的親生女兒，更不是她和爺爺?shù)挠H生孫女，阿男才是他們口里一連叫了二十幾年的真正寶貝孫女。

阿初忙完發(fā)現(xiàn)家中旅館大廳里聚集了許多親戚，大家一邊勸母親節(jié)哀順變，一邊勸阿初將來要幫母親撐起這個家，姑姑、姑父也在旁邊跟著大家一起高聲附和。阿初一夜之間突然變成了這個家里的主心骨，她分明記得母親從前總罵她是冤家，爺爺奶奶總說她是拖油瓶，姑姑、姑父更是不待見這個弟媳前夫留下的女孩。

那天晚上八九點親戚們才陸續(xù)離開阿初家中的旅館，母親給阿初安排了一間客房休息，爺爺奶奶也回到位于一樓的房間。阿初從行李箱里取出睡衣洗了個澡，吹干濕漉漉的頭發(fā)，倚在床頭拿起手機給秋水發(fā)了一條信息。

“羅五俊和阿南出殯日子今天已經(jīng)定妥，我明天陪媽媽去挑棺木和骨灰盒，媽媽下午比上午情緒穩(wěn)定，爺爺奶奶風燭殘年喪子心情很是悲痛，我估計他們得花費很久才能走出兒子逝去的傷痛……”

“阿初，那你呢，你自己還好嗎？”

“我很好，你不用擔心……對了，奶奶今天破天荒地給我拿了一盒牛奶，她居然還貼心地為我插上了吸管，我從小到大第一次得到這個待遇……”

“奶奶？我記得你在葛石鎮(zhèn)有三個奶奶。第一個是你出生時候要把你溺死的親生奶奶，第二個是在你生病時要把你拉去后山直接活埋的繼父母親——你的后奶奶，第三個是你親生奶奶的妹妹——你的姨奶奶，她在你出生的時候給你打了一副銀手鐲……我想今天給你送牛奶的一定是這位對你還不錯的姨奶奶吧。”

“今天給我拿牛奶的不是姨奶奶，是后奶奶，你倒是記得清楚……”

“你在葛石鎮(zhèn)過往的所有經(jīng)歷我都有好好記清楚，我心里有一本寫滿你小時候所有不快樂的賬本，如果未來真的有一天我可以回到過去參與你的童年，那么所有對你不好的人屆時都會成為我的清算對象?！?

“傻瓜，又說孩子話，人怎么可能隨心所欲回到過去呢？如果想回到過去就能回到過去，誰會不想搭救童年身處沼澤的自己……唉，我竟然也被你成功帶偏了，你這是在說怪里怪氣的玩笑話逗我開心，對嗎……可是小象……你怎么可以把玩笑話講得這樣認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