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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河忌日前一天許久未進廚房的阿初提前一晚準備了酒菜,她在背包里先是塞進了那張被絲巾仔細包裹的秋水簽名唱片,又塞進幾只銀河小時候每天握在手里的小鴨子玩偶,她愛喝的桔子汽水,愛吃的棒棒糖、奶油面包。
阿初關閉私人電臺以后已經很久沒有出門,室外刺眼的光線令她下意識抬起胳膊遮住了雙眼。阿初站在路邊揮手打了一輛出租車前往位于青城市郊的墓地,銀河冰冷墓碑上的相片讓心如槁木死灰的她短暫復活。
阿初又開始無法自制地想念已經離開人世十二年的銀河,她已經長成了三十歲的大人,銀河卻依舊永遠停留在長夢一般的十八歲。阿初決定認命了,她已無力掙扎,她在往后余生里只需專心做一件事——等待死去。阿初相信總有一天她們會在另外一個世界重逢,那個世界里無人視同性戀為異類,那個世界里不存在歧視欺凌。
那天晚上阿初回到家中再次央求秋水換上云城職校校服,秋水點頭同意,阿初便如同夢游似的服侍秋水將內衣外衣一件件穿好,秋水像個提線木偶似的面無表情地任由她擺弄。阿初完成變身儀式不由分說地將秋水按在床頭,眸光迷離地俯下身子湊過去親吻,秋水用掌心堵住阿初的嘴明確表示她不想穿校服接吻。
阿初起身從衣柜里找來一件藍白色條紋短袖套上秋水脖頸,秋水自然認得這件時常伴隨記憶涌入她腦海的衣服,曹東海一年前發給江范的調查結果里附帶了阿初與銀河那組親密相片,那組親密相片里面銀河就是穿著一件類似這樣的衣服與阿初翻云覆雨。
秋水在阿初殷切注視之下順從地伸出胳膊穿好套在脖頸的藍白條紋短袖,阿初依舊夜夜在潮濕云端湊近秋水耳畔呢喃著她的銀河,她的乖乖,她永遠停留在長夢一般十八歲的故人,她從未在耳鬢廝磨時呼喚一次秋水,一次小象,從未……
第39章
秋水已經許久沒有開門經營城北修理鋪,疫情封控導致店鋪開開關關,秋水用a4紙打印一張“停業休息”貼在門口,偶爾有顧客在外面咚咚咚地砸門她也懶得去理,她目前唯一負責維修的只有附近阿婆家的水管。
兩人的作息越來越像是一團亂麻,不知何時睡,不知何時醒,不知天黑天明。家里臟衣服攢一大堆扔進洗衣機,屋里的垃圾隔幾天才扔一次,電費、水費、余額從來都不主動去查,什么時候停電停水才想起來去繳。
秋水這段時間不再每天都回父母那里,她把回父母家里的次數壓縮到每周兩次,她的胃被止痛藥長期刺激得很是難受,食欲只剩下可憐巴巴一丁點,衣褲全部寬松了一大圈。爸爸大抵發覺她總是在聆聽傾訴時擰緊眉頭,人也愈發消瘦,近來都沒怎么提及他在童年時所經受的傷痛。
秋水知道爸爸這種行為是在轉移痛苦,但她內心生不出憐憫,她從來都不懂得這個男人,既然父母的苛待令他一生如此苦痛,為什么他在秋水童年里要做一個隱身的父親,一個醉生夢死二十幾年的酒鬼,為什么他在發現身體健康大不如從前的時候……以戒酒為籌碼要求秋水從海都回青城?他大抵也記得秋水曾下跪求他戒酒,他大抵也記得妻子啞著嗓子和醉醺醺的他爭吵,他大抵也知道女兒心中其實很在意媽媽。
秋水回來之后他又開始慫恿她接受相親,如果沒發生那起媒人家破人亡的惡性事件,他的慫恿依然會繼續。他老了,他想要過膝下承歡的日子,他在將近五十歲時突然給大家表演了個浪子回頭,眾人為他的轉變鼓掌歡呼,買單的人卻是秋水,秋水為他買單的項目是:健康焦慮、養老焦慮、退休焦慮、死亡焦慮。
秋水有一對五十歲時突然與她關系變親密的父母,那以前秋水的世界里只有外婆和白衣女孩。外婆不喜歡去參加家長會,秋水便從來都沒有長輩來學校參加家長會,外婆不喜歡給孩子過生日,秋水便長到十幾歲都沒有和家人一起過生日,直到遇見了江范。
江范每年會在秋水生日那天準備一個石頭吊墜和一個蛋糕,兩個人在街邊隨便找家餐廳慶祝生日,江范會給秋水唱生日歌,會給她戴蛋糕里附帶的折疊皇冠,會在每年這一天拍張照片給秋水留念,江范從某種意義上頂替了白衣女孩的空缺,彌補了秋水在家庭方面的缺憾。
隔代撫養帶來了毫無缺憾的物質生活和密不透風的關愛,但是永遠缺乏溝通,所以秋水只會做樹洞,卻不懂得在心靈最壓抑之際找人傾訴,她的心是一個只進不出的閘口,如今河水蔓延過警戒線,決堤就在眼前。
秋水夢到外婆時常會驚醒,她醒來時眼角不知道為什么總是冰涼,阿初要么拄著下巴一言不發地看著她,要么就很抱歉地對秋水講,對不起,小象,你知道我不會安慰人。每當這時秋水就會像往常一樣回答,沒關系的,阿初,我可以自己哄自己。
秋水知道她過往的人生經歷在阿初面前根本不值一提,如同被鞋子磨破了腳的人無法在失去下肢的殘疾者面前抱怨,她能講出口的大多都是過去的幸福,那些不快樂的事被她在談話過程中選擇性地隱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