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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這樣,你就照顧吧,我沒有意見。”秋水這一次沒有變身成為堅硬的石塊。
兩人昨天睡在一起之后阿初覺得內(nèi)心安穩(wěn)得像是一艘系泊在碼頭的帆船,她想緊緊握住面前深愛自己的那個人,她絕不允許那個人半路打退堂鼓,她不允許那個人像個小偷似的在眼前悄悄溜走,她想要熾烈、黏膩、坦蕩、無畏的愛,兩個人或是縱情燃燒,或是相擁墜入無盡黑暗,秋水給予的愛卻完全與之相反。
那人越是想靠近對方行為上便越是疏離,那人內(nèi)心越是灼熱言語上便越是克制,那人越是愛得深切便表現(xiàn)得越加小心翼翼,阿初覺得秋水是那種關(guān)鍵時候總需要別人在背后推一把的角色。
阿初當初發(fā)現(xiàn)秋水竟然每天凌晨開車跟蹤她心理十分驚訝,秋水這種行為如果換做旁人看來一定會心生反感,阿初卻格外受用。大抵因為秋水是女孩子且看起來毫無攻擊性的原因,她被秋水跟蹤回家的那些夜晚心中不僅沒有絲毫恐懼,反倒莫名感到一種被愛人護送的安全。
秋水好似一個雕刻師手下未成形的半成品,她還需要一段漫長的時間用來成長,阿初愿意陪伴她成長,一邊暗自雕琢,一邊悉心陪伴,一邊讓她適應(yīng)被人呵護,被人照顧,阿初要一步一步引導(dǎo)秋水成為她心目中理想的小象,動物園里的小灰象。
第19章
阿初夜里照舊將自己關(guān)在秘密基地主持私人電臺,秋水背靠露臺躺椅上長久地凝望天上的月亮,她心中不知為何生出一種仿若內(nèi)臟被掏空似的空落落,那種感覺第一次出現(xiàn)是在十三歲那年,第二次出現(xiàn)是在六年前江范離開海都,如今又毫無預(yù)兆地再度重演。
秋水不明白為什么自己開心不起來,昨夜她與阿初之間的關(guān)系分明更近了一步,如果不出意外,今后每一晚她都可以理所當然地睡在阿初身邊。那個每天凌晨三點準時聆聽眾人心事的《青城夜談》主持人阿初,如今就這樣一步一步融入自己柴米油鹽的平凡生活。
青城微涼的夜風(fēng)卷著稀疏雨絲拂過面頰,秋水張開雙臂仰起頭感受雨的濕潤,她又情不自禁地想起了昨夜的那場云雨,阿初摟著她頸子如同夢囈似的呢喃。
“乖孩子,好乖……”
“姐姐最愛你了,乖乖……”
秋水不知為什么感覺阿初口中那些親昵的稱謂并不是為自己準備,她一邊無法自制地在心中泛起猜疑,一邊唾棄自己像孔洞里蟲子般陰暗齷齪,人的劣根性真可怕,得不到時在期盼,得到了又開始懷疑,秋水為自己罪惡的猜疑感到恥辱。
暮色漸濃,細雨如霧,月光如銀色薄紗傾瀉,風(fēng)吹得樹葉沙沙作響,秋水探過身子從身旁椅子上拾起一片干枯的柳葉,她撫摸那片樹葉脈絡(luò)時腦海里立即浮現(xiàn)出阿初背后一條條似蜈蚣般隆起的刺眼傷疤。
秋水不知道是什么人在阿初背后留下那些密集的傷痕,她亦不知道是什么經(jīng)歷令阿初每晚做夢時都逃不出被鞭打的夢境。假使真能回到阿初童年,秋水想親手了結(jié)那個給阿初種下一生噩夢的罪人。
阿初結(jié)束工作打開冰箱門拿出兩聽啤酒準備去露臺找秋水談天,她推門之前駐足隔著窗子看了一會秋水,淺淡月色在夜幕之中勾勒出秋水五官的輪廓,阿初恍然間覺得秋水的側(cè)臉和埋藏在記憶深處故人的面龐……好似出自同一個畫師之手。
阿初至今還記得那個人被罵“變態(tài)同性戀”時像神明一樣悲憫的眼神,阿初至今還記得那個人被激烈撕扯衣衫,被揪住頭發(fā)時永遠挺直脊背不躲不閃的坦然。那些激進瘋子在她眼里仿若是心智未開的低等生物,她像是一座山,任由那些人鉆孔、開采,她像是一片海,任由那些人游弋、污染,那些人是渺小如螞蟻的匆匆過客,她卻活成了山海一般永恒的自然。
阿初至今還記得那個人拿起農(nóng)藥瓶一飲而盡時臉上呈現(xiàn)出一種即將得到解脫的痛快和寬容一切的釋然,阿初亦忘不掉那個人被送去醫(yī)院時走廊里回蕩一聲又一聲撕心裂肺的叫喊,每一聲叫喊都像是穿透阿初內(nèi)心的利刃。
那一瞬阿初從心底對死亡產(chǎn)生了退卻,那個人目光渙散的雙眼明明沒有望向阿初,阿初卻感覺她隔著搶救室的門在質(zhì)問自己,幾小時后,手術(shù)室里推出一具已經(jīng)失去呼吸起伏的軀體,那個擁有像神明一樣悲憫眼神的孩子身體漸漸失去余溫,她滿心困惑地離開了這個嘈雜的世界。
那天放學(xué)后阿初與她手牽著手一起去買了兩瓶農(nóng)藥,蒼天偏偏戲弄人,化肥店的老板真藥假藥摻在一起售賣,那個人手里那瓶是真藥,阿初手里那瓶是假藥。繼父從旁人嘴巴里得知那些傳言將阿初關(guān)在地下室,整整三個月,繼父每天早上都來用鞭子狠狠抽她一頓,她背上舊傷覆新傷,條條傷疤好似秋日里凋零墜地的一片又一片枯黃柳葉。
那是阿初的十八歲,被命運戲弄的十八歲,天人永隔的十八歲。
阿初三個月之后被繼父托人送到國外一間地處偏僻的工廠,她從十八歲一直在國外工作到二十五歲,工廠平時不允許工人出門,她的生活每天三點一線,如同一臺沒有感情的工作機器,勞務(wù)公司每個月會按時把薪水打到父母賬戶,繼父用這筆錢在鎮(zhèn)上蓋起一棟五層旅館。
阿初二十五歲那年繼父想盡辦法把她叫回國,他準備把阿初嫁給鎮(zhèn)上首富的兒子,首富的兒子是個遠近聞名的偷窺狂,曾因為偷內(nèi)衣上過云城夜間新聞。繼父為了招個有錢女婿不惜掏錢給阿初與首富兒子報了旅行團,阿初就是在那次旅行之中找機會半路逃到了青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