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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要咬文嚼字,只是在回味,那些形容詞聽起來蠻溫情,我很高興我們同齡。”秋水疼惜地看著面前小心翼翼解釋的阿初。
秋水知道一定是自己從前那段關于奴性與母性的言論深深傷害了阿初,她才會下意識地對前一刻的場景產生那么大的反應,如同一個總是挨打的孩子見別人抬手會立即縮著肩膀躲避。
“我三年前剛到青城時對這里人總是隨口將別人稱作孩子感覺很不適應,印象里這個稱謂在我的家鄉云城只適合于十幾歲以下的孩童,青城人卻很不一樣。
那些叔叔阿姨與只比我大幾歲的姐姐們都會隨口把我稱為孩子,我一開始覺得對方有些唐突甚至于不禮貌,久而久之,我發現那確實是一個蠻溫情的稱謂。
每當青城人叫你孩子時,你會感覺到有些許愛被包裹在言語里面,那是一種既甜蜜又心酸的復雜感受,你在生活了二十幾年的家庭里苦求不來的愛,如今卻在一個陌生城市被陌生人如此輕易賦予……對,就是那種無法言喻的奇妙感覺。"
阿初話說到這里不禁想到在青城第一次被同齡人稱為孩子時的錯愕,她年幼時多么想像個真正的孩子一樣被家人看待,然而從來沒有,她從出生起就被家人提前預設為一個大人,她從來不擁有一絲一毫任性的權利。
“我們青城人的確有這樣的習慣,我八十四歲的外婆也會稱呼自己七十九歲的妹妹為孩子,話說起來,今天下午我應該去爸媽家里看看外婆外公……”秋水疫情之前每隔三天就會定期回去看外婆一次,疫情之后因為頻繁封控減少了去那邊的頻率。
“那我等下去廚房做兩道云城菜,你回家時給外婆外公帶過去好不好?”阿初聽秋水談及外婆一時興起,她知道外婆一向待秋水最好,她因為這一點也想對外婆好。
“那樣太麻煩你了。”秋水不好意思折騰阿初。
“罷了,罷了……你平時又不會做飯,今天莫名其妙地帶回去兩道云城菜,反倒還得費力跟家里解釋做飯的人姓甚名誰。”阿初后悔自己太過心血來潮。
“可是我們家人都知道你啊,阿初,我們沒見面之前,家里人就知道我喜歡聽你的《青城夜談》。我每次回家的時候,大家都會坐在一起談天說地,我的生活太枯燥沒有什么趣事可提,便總忍不住在家人面前提及你。
你的存在不僅我的外婆外公和父母知道,我的嬸嬸、叔叔、姑姑、姑父、姨媽、姨夫、姐姐、妹妹……整個家族的人全部都知道。”秋水放下手中的湯匙笑瞇瞇地看著阿初。
“你這人……如果繼續這樣不管不顧,早晚有一天會在家人面前暴露自己的性取向吧。”阿初心中萌生出一種熨帖之感的同時忍不住為秋水擔憂。
“暴露就暴露,異性戀談戀愛不用他人批準,同性戀談戀愛憑什么需要其他人認可和允許呢?我討厭聽到別人像個法官似的大聲宣布自己不接納同性戀,同時亦討厭別人像施恩一樣高高在上地對同性戀表示接納。
如同標榜仁慈,如同施舍乞丐,如同寬恕敗類,兩者同樣惡心,憑什么把我當做異類,憑什么?憑什么要他們允許,憑什么?”
秋水眼里盡是少年模樣的不服氣,她看起來很生那些人的氣,也很生這個世界的氣。
第15章
阿初通過秋水那一番激烈的言辭明白,那人還未被這個世界徹底馴服,她的沉默只是假象。那人雖然平日里看起來很是風輕云淡內心卻似青春期少年般赤誠敏感。
秋水身上缺少成年人那種普遍性的麻木,只要一張口就顯得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阿初對秋水隱藏在背后的這部分自我既欣賞,又畏懼,她怕自己在未來某天毫無預兆地被秋水身上的刺再一次扎到。
母性,奴性,自導自演,自我感動……
那是秋水扎在她心里一根又一根明晃晃的尖刺,她自那以后心中總是時不時地泛起一陣又一陣隱痛,即便秋水已經為此道歉、流淚,即便所有誤會所有不快都曾在某一時刻如冬雪短暫消融,阿初依舊覺得無法原諒那日她過于犀利過于莽撞的言語攻擊。
“難道你的愛人沒有長手嗎,她為什么不能自己洗腳呢?”秋水昨天見她端來洗腳水后退避開時下意識講出的那句話,側面印證了那人心底根本無法認同她所描述的理想感情生活。
秋水接連兩次的咬文嚼字令阿初在心底對這段時間內萌發出的感情產生質疑,難道那種想要照顧對方的心思真的不是愛嗎,難道想要無微不至地料理對方生活真的有錯嗎?
阿初那天下午做好兩道云城菜讓秋水回家時帶給外婆,秋水問阿初要不要和自己一同回家,阿初立馬搖搖頭拒絕。她不想于失業這個時間段在秋水家中出現,她還需要再確認一下自己心中究竟存有多少對秋水的愛意。
如果愛情可以像液體一樣倒在刻度杯里測量體積該多方便,阿初每每面對秋水炙熱的眼神心里總是時不時地蕩過一股暖流,卻從來沒有過如颶風席卷海浪一般盛大的洶涌,她期待那種一路火花噼里啪啦飛濺的愛情電流穿過身體,很期待,但它并沒有出現,并沒有發生。
阿初趁秋水回父母那邊的功夫去了一趟青城最大的那家超市,她想給秋水買一個類似海綿墊之類的東西,那人總是在夜里像個打更人似的坐在走廊里守著她,女孩子的身體怎么可以長期這樣受涼?
阿初在超市二樓逛了好半天才找到那種可以折疊的海綿墊,她站在貨架前猶豫著要不要真的買下它,如果她把這個東西真的買回家擺放在走廊,那就意味著她默認秋水夜里坐在走廊里守護她是一種正確的行為,可是,那真的正確嗎,那應該發生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