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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變成今天這樣陰晴不定,喜怒無常的陰冷性格,也許,只是一種自我保護的方式。
最終,龍卜曦派了一只五彩斑斕色的小蜘蛛,趴在程英的肩膀,隨她一起去送郵件。
那只蜘蛛身體不過指甲蓋大小,八只腿卻很長,身上的花紋黃藍白綠等顏色都有,一種顏色一條花紋,看起來就有毒。
龍卜曦說這種蜘蛛咬人一口就能讓人斃命,誰要是敢動她,或者敢給她下蠱,這只蜘蛛就會毫不猶豫地攻擊對方。
搞得程英心里毛毛的,都不敢碰肩膀上的蜘蛛,生怕被這蜘蛛咬了,渾身僵硬得拿著郵件,往左霧林邊緣的龍金家里走。
在經(jīng)過一處小道之時,遠遠得,有一對背著豬草的父子走過來。
看到她,兩人腳步一頓,臉上一同露出古怪的表情,紛紛對視一眼,默默地旁邊另一條小道走了。
程英奇怪地望著他們離去的背影,沒往心里想,繼續(xù)往前走。
等她走到左霧林附近,有一群摘了藥草,背著背簍回來,說說笑笑的苗族大嬸們,看到她,臉上的笑容都不見了,一同住嘴,統(tǒng)一往路邊站成一排,飛速地從她身邊跑過去。
好似她是什么洪水猛獸似的,都在避開她。
程英:......
她做什么了,這些苗民這么避諱著她。
難道就因為龍卜曦要力排眾議娶她,他們排斥她這個外族人,才這么避嫌?
很快,她走到了左霧林,像上次一樣,沿著河邊行走,在肩膀上毒蜘蛛的幫助下,避開許多蛇蟲,來到了竹林里的龍金家。
一到龍金家的吊腳樓下,她就看到龍金站在樓下空曠的地方,雙眼無神,眼神空洞,如幽魂一般,圍著他家樓下一個拴羊的樹樁子團團轉(zhuǎn)。
龍金的父親,坐在他的身邊,手里拿著竹篾,編著背簍。
龍金的母親,在二樓的走廊上曬衣服。
看到她來,龍金的父親
放下手中的編織物,站起身來,局促地向她點頭,用苗語說著什么。
程英聽不懂苗語,不過從他的神態(tài)語氣大致猜出來,他應(yīng)該是在表達歡迎她,同時又在感謝她送郵件。
程英把手中的郵包遞給他,看一眼還在轉(zhuǎn)圈圈的龍金,開口問:“龍大叔,龍金這是怎么了?怎么一直在轉(zhuǎn)圈圈?!?
龍大叔拿著她給的郵包,大概是聽懂了她的漢話,眼眶一下紅了,嘗試用僵硬的漢語,跟她說:“他、受了、阿諾、懲罰,變成了,傻子?!?
程英一下想起來,在里寨的時候,賽蘭給龍金灌了一碗裝有心蠱的藥酒,難道就是那碗酒,把龍金變成了傻子?
心里一陣毛骨悚然,果然,生苗的蠱不是鬧著玩得。
一碗藥酒蠱蟲就能把一個好端端的人變成傻子,那么對她下情蠱,被龍卜曦下了十幾種蠱蟲教訓(xùn)的賽蘭,又會變成什么模樣?
對于這兩個一言不合就給她下蠱,傷害她的人,程英當然不會同情。
只是看到龍金那樣活生生的一個人,變成被蠱蟲寄生支配,沒有靈魂想法的傻子,心里還是頗為感慨。
她道:“您別太傷心了,龍卜曦是在氣頭上,才讓賽蘭給他下蠱,也許有一天,他氣消了,給龍金解蠱也說不一定,到時候龍金就會變成正常人了?!?
“謝謝、你,我為我、兒子傷、害你、說、抱歉?!饼埥鸶赣H紅著眼眶給她,給她鄭重的行了個禮,“我已經(jīng)不、期望阿諾、能給他、解蠱,他傷害了、阿諾重、要的人,傷害、了你,他就該、受到懲罰。他如、今能活著,已經(jīng)算、撿回來、一條命,已經(jīng)、很幸、運了,別的,我也不、奢求?!?
他說漢語,說得非分費力,很多音標都奇奇怪怪的,程英聽得也吃力,勉勉強強拼湊起來聽懂了他的意思。
她剛想安慰他兩句,龍金的母親從吊腳樓上跑下來。
看到龍金父親手里拿著的藥,龍金母親一把接過藥,轉(zhuǎn)頭抱著一直轉(zhuǎn)圈圈的龍金嚎啕大哭。
那藥,是龍金沒有喝藥酒之前,托人在縣里給她買得哮喘藥。
如今龍金變成了傻子,不認識他爸媽,也不認識任何人,沒有一點記憶,沒有任何情緒,也不知道餓,像個失去靈魂的空盒子,只知道傻轉(zhuǎn)、傻晃悠。
作為一個母親,龍金的母親看著自己好好的兒子,變成這副空心模樣,他預(yù)定的藥還能按時送到她的手里,她如何不傷心,不難過。
程英聽得于心不忍,她本來對龍金的遭遇沒有任何同情之心,畢竟他給她下了心蠱,湄舒給她取心蠱的過程十分痛苦,是用細刀挖開了她心臟外面的皮膚,用湄舒的蠱蟲,將心蠱一點點的往外引,流了不少血,吃了不少苦頭。
如果不是龍卜曦的阿藍一直在她身邊,干擾著心蠱,不敢種在她的心臟里,她現(xiàn)在已經(jīng)變成了龍金手里的傀儡,變得跟龍金一樣,是個徹頭徹尾,任由別人擺布的傻子了。
但一對上了年紀的中老年夫妻,年輕的時候失去了女兒,老了兒子又變成這副模樣,老兩口的身體也不好,之前為了保住龍金的命,不顧自身臉面,給程英跪地磕頭,向她求饒,現(xiàn)在還要養(yǎng)癡傻的兒子......
怎么看,怎么可憐。
程英想到了自己的母親,她不敢想,她要是變成了傻子,她的母親該有多傷心難過。
她無聲地嘆了口氣,默默轉(zhuǎn)身離去,心里盤算著,該如何跟龍卜曦開口,放龍金一馬,給他解蠱,讓他變成正常人,好好的生活。
回到吊腳樓,天色也黑了,窗外又下起了雨,隨著秋風(fēng),噼里啪啦得敲打在瓦片和玻璃窗戶上,發(fā)出窸窸窣窣的聲響。
程英想起三樓的窗戶沒關(guān),急急忙忙地爬上三樓,把窗戶關(guān)上。
普蒼寨只有一戶人家通了電,那就是任青家通了電,因為她的前身是政府工作人員,不愿意黑燈瞎火的住在吊腳樓里,向上頭申請了拉電線。
其他人家都沒通電,保持著原始的生活方式,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天黑了,就點煤油燈。
程英在漆黑的屋里摸索了一會兒,把屋里的煤油燈點燃,放在屋子中央的桌子上,轉(zhuǎn)頭走到床邊,去看龍卜曦。
龍卜曦徹底睡著了,身體蜷縮成一團,長眉微擰著,像是在做什么噩夢,嘴里一直無意識地念著:“阿爸,阿媽,不要丟下我......”
程英站在床邊,用手背貼了貼他的額頭,還有些燙,不過沒有上午那會兒嚇人了。
估計是吃了她的藥,一直昏昏欲睡,想睡覺,又被她吵醒叫起來兩次,耽誤了睡眠,這會兒徹底進入深度睡眠,又被噩夢纏繞著,才會說夢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