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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抬眼,赫然引入眼簾的竟是病床上那人胸前的那一大片潰爛的爛肉。
那是傷勢愈合后反復的皸裂所至,傷口在左胸偏上處,那里是一處發黑發暗的圓洞,應當是中箭的位置,而沿著中箭位置的周圍,有盤子大小的地方,只見整片皮肉竟無一絲完好之處,目光所及之處,竟全部是血肉模糊的一片,只見從左肩到胸前,像是被生生腕掉了大塊爛肉后依然皮開肉綻,血肉橫飛的所在。
眼前的這一幕,看得沈安寧一度愣在了原地,不多時,臉色亦隨之白了幾分。
在這之前,陸綏安受傷的消息傳遍了整個大街小巷,方才上馬車時他嘴角亦溢出了血,他瘦到儼然快要脫相,甚至一度羸弱到連站起來都費力的地步,這些雖然她都曾親眼所見,可是所有的道聽途說,所有的目及表面,都永遠不及眼前這一眼所帶來的駭然。
“世子當初在江南被人行刺,胸口直接中了一箭,若偏上半寸,便是大羅神仙也救不了了。”
“這一路奔波下來,傷口幾經復發,好不容易趕到了京城,又因傷勢潰爛性命險些再度不保。”
常禮之前的話在耳邊陣陣回響。
竟都不似作假。
再一垂目,只見不單單是在胸口的位置,在陸綏安右側腹部的位置竟還有一道巴掌長的刀傷,刀傷雖愈合了,可那片傷痕依然還透著猩紅色,像是一道丑陋的蜈蚣,蔓延在他的腹前。
這一趟江南之行,看來遠比自己想象中兇險萬分。
這人是真真險些丟了大半條命啊。
再一抬眼,又見吳大夫板著臉用火烘烤起了刀具,不多時,竟在沈安寧的親眼注視下,徑直將那烤燙的刀具直接伸入陸綏安的胸前,竟生生刮剔起了胸前那些爛肉。
一瞬間,只見昏死過去的陸綏安疼得渾身痙攣,身軀不住顫抖,連額前的青筋都根根暴跳了出來,就連沈安寧都不忍直視,飛快瞥開了頭去。
刮肉生生持續了半刻鐘之久。
連旁觀者都似生生遭受了一場極刑。
吳大夫上完藥包扎好出來之時,依然還一臉生氣的看著她,許久許久,這才沒好氣道:“再晚送半刻,這人身上的血都要流干了,便是華佗轉世也救不回來了。”
“這傷口再經不起反復折騰了,回去靜養三月,半個月內莫要下榻,若再折騰下去就不要往我這送了,直接送去閻王殿吧,哼。”
話說,吳大夫沖沈安寧交代一番后,翹著胡子,氣呼呼的出去了。
吳大夫走后,沈安寧緩了一口氣后,忽然想起了什么,又很快追了出去,追問道:“吳老,您說,這人摔傷了腦袋,有失去記憶的可能嗎?”
方才在馬車上,陸綏安一直在故弄玄虛,真真假假。
就像是這傷,他表現得很是嚴重,可方才上了馬車后,卻又一直強撐著,沈安寧一度有些拿不準,他話里究竟哪句是真哪句是假,故而有此一問。
便見吳老抬眼看了她一眼,道:“傷腦者,有記憶混亂,或者失去記憶,亦或者短暫失憶等可能,這在民間并不稀奇。”
便見沈安寧想了想,又繼續道:“那若只忘卻了一件事呢,有無這個可能?”
便見吳大夫摸了摸胡須,沉思了片刻,道:“雖不常見,卻也不是沒有這個可能。”
沈安寧問道:“為何?”
吳大夫道:“有時候有些人有些事令患者過于痛苦,患者受傷后興許會選擇性遺忘,這樣的例子老朽雖不曾遇到過,但在醫術上卻看到過,這種傷與其說是頭部上的傷,倒不如說是心里頭的傷。”
吳大夫意味深長的說著,說完,看了沈安寧一眼后,很快大步離去。
留下沈安寧立在原地,抿嘴沉默著,所以,陸綏安究竟是裝的,還是確有其事?
不然,沈安寧怎么也想不通,他為何要裝?
難道,僅僅是為了不愿同她和離,他竟會做到裝瘋賣傻這一步么?
可能么?
話說沈安寧立在原地沉吟了許久,這才緩緩抬起了步子。
入內后,一抬眼,才見病床上之人竟不知何時醒了過來,在沈安寧入內的那一刻,那人立馬敏銳的抬眼直直朝著她的方向看了過來。
只見病床上的人此刻光著膀子,渾身都浸濕了,他身上的血漬都已被常禮擦拭干凈了,卻泛起一層密密麻麻的汗水,又見他滿面慘白,連嘴唇都一度成了青白色,而額上,發間亦被汗水包圍,整個人仿佛剛從水里鉆出來似的。
這是兩世沈安寧都不曾在陸綏安身上看到過的狼狽,脆弱的模樣。
此刻,他滿身疲憊虛弱的躺在那里,那雙漆黑的眸倒是一如既往的銳利,直勾勾地,抿著嘴看著她。
兩人對視片刻,沈安寧終于主動開口朝他道:“身子是自己的,莫要拿自己的生命開玩笑。”
她神色淡淡說著。
陸綏安卻仿佛立馬送了口氣,直直看著她,立馬回道:“好。”
說完,嘴角仿佛還輕扯了一下,仿佛想笑一下,卻扯到了傷口,疼得半只眼徑直瞇了起來,半邊臉都扭曲了起來。
沈安寧裝作沒有看到,淡淡走了過去,將手中方才取來的藥隨手交給了常禮道:“一日三次煎服,莫要忘了。”
說完,這才看著常禮道:“派人將你們世子送回去好生休養吧,方才吳老說了,至少得修養三個月,半個月之內不能下榻。”
她將方才吳大夫交代的話,又當著那人的面原封不動的交代了一遍,隨即,又淡淡朝著病床上掃了一眼,轉身便往外走道:“待你傷好了后,我們再重新商議和離之事。”
說完,沈安寧便直接往外走去。
卻不想,她話音剛一落,便見病床上原本才剛松了一口氣之人嘴角很快又壓了下去,下一刻,竟見他嗖地一下掀開被子,捂著胸口便又徑直下得榻來。
常禮見狀頓時急得心急如焚道:“世子,您……您,吳老方才交代了,您半個月之內不能下榻,傷口方才包扎好了,這若再扯傷了,吳老定不會再管您了。”
話說常禮急得跟個陀螺似的,圍著病床上之人左右打轉。
卻見陸綏安疼得一度咬爛了下唇,他單手撐在床壓,半邊身子都撐在右臂上,一咬牙又再次重新艱難的站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