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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氏一臉茫然。
“玉珠兒,玉珠兒,玉珠兒……”字字泣血,字字振聾發聵,字字都在喊她。
是在喊她嗎?陳氏還在猶豫,她不過是山洞中一名天生天養的精怪,沒有名字,隨陳三郎叫陳氏。
眼見陳氏無動于衷,翠衣少女面露絕望,身體迅速干癟坍縮下去,轉眼間只剩了一具空殼。而隨著她的倒下,她身下滲出血色液體,汩汩流出,與之一道流出的,還有陣陣酒香。
一時間,酒香氣彌漫,充滿每個角落。
而紗帳也將陳氏徹底捆了個結實,捆成個白繭,白繭之中,陳氏已經消失,只有一枚大蚌。
“陳氏……”翠衣少女猶如蠟燭融化,融化在一攤酒中,只不過還在兀自低語,她不再叫玉珠兒,反倒稱呼她為陳氏,“陳氏,你好懦弱,你害我好苦……”
“陳氏,過去你說你要成仙,你還記得嗎?”
可惜,陳氏沒有回答她。
原來陳氏就是玉珠兒,原來那些雄心壯志早已煙消云散,散得干干凈凈,干凈的連陳氏都忘記了自己是誰。
人間好苦啊。翠衣少女已經徹底淹沒在自己產出的酒液里,她一張口嗆進去滿滿的苦澀,苦的她再說不出什么話。
人間好危險啊。一下子吃掉了兩條性命。翠衣少女血肉融盡,鱗片散開,只余一條蛇骨,頭顱頂有兩個凸起的尖尖,是她未化成形的龍角。
玉珠兒,會不會是你記錯了。
人間原是與煉獄一般的。
第44章 龍女(十一)
第五日。
崔冉他們在白云觀附近打聽到一些線索。
“哦哦哦,這不是小朱道長嘛——!”一個白發老嫗認出。時過境遷,當初居住在這附近的人們年長的大多去世,年輕的遠走他鄉,這里的人來來去去,沒幾個人記得當初那個有點名氣的小道長。而眼前這白發老嫗就是其中一個。熟識她的人都叫她燈花婆婆,因為她總是挎著只小籃子,向各家各戶兜售蠟燭、油燈和火折子。
“婆婆你還記得什么,詳細說說。”崔冉問道。她手中抓著一把蠟燭,腰間還塞了一盞油燈,都是剛剛從燈花婆婆這里買的。
“小朱道長年歲不大,長得恬靜,人卻古板得很,天天到觀里去聽課,我送香燭時經常遇見他?!睙艋ㄆ牌呕貞浀煤茌p松,她年紀大了,對最近發生的事總是糊涂,可對過去的事卻像剛發生一樣清楚。
她清清楚楚地記得許多個午后,陽光明媚溫暖,照得她周身暖洋洋的,舒服極了。她那時年紀不大,挎著籃子一步能邁上兩個臺階。
白云觀中有一顆李子樹,飽滿的幾乎要爛掉的果子綴滿枝頭,一不小心掉落她頭頂,軟塌塌的被朱興接住。
“善人,你還好吧?”朱興遞給她一張手帕,叫她擦拭干凈頭發,又接過她的籃子。今天她帶的都是給觀里帶的香燭和貢果。
燈花婆婆有些不好意思,奪過自己的籃子匆匆離去。李子樹搖搖晃晃,又噼里啪啦掉下來一堆果子,朱興站在原地絲毫不躲,可那些果子卻像開了眼一樣避開他。
擺好了貢果,燈花婆婆一邊幫忙修剪鮮花一邊與道長閑聊。白云觀的觀主是個很溫和的女郎,見她常來,還將剩下的貢果給她吃。燈花婆婆問觀主遇到的小道長是誰。
觀主笑道:“那個人是個可憐人?!?
“可憐?”燈花婆婆不解,看他樣貌堂堂,身上又潔凈體面,哪里可憐?
“他啊,既不是人也不是妖,甚至不是鬼,是個游走在世間的無根人?!庇^主有一雙慧眼,萬事萬物都在她的洞徹之下。
“啊,那他豈不是……被這世間不容?”燈花婆婆還小,對于很多事都沒有畏懼心,于是聽到觀主說辭反倒不懼,心疼起朱興來。觀主也沒再多說,撫摸她的頭發,又在她的籃子里塞了一枚果子。
那果子金光閃閃,小小一枚,香的她幾乎控制不住,拿出來就立即塞入自己口中。果子入口即化,一道金光灌入她的七竅,沉浸在身體里。
“吃吧吃吧,吃完就回家去,下次見到他記得不要再搭話了?!庇^主給了她一枚凈果,能夠祛除她剛才誤打誤撞沾上的厄氣。
“那他為何這樣?”燈花婆婆吃了凈果,只覺得周身一輕,心情舒暢,忍不住又問。
“燈花,你有沒有聽過一個童謠?小老鼠,上燈臺,偷油吃,下不來?!庇^主說起時,眼中似有悲憫。
燈花點點頭,又搖搖頭。她不明白,這與那個小道長有什么關系。
“朱興就是這樣的一個可憐人,因為得到了自己無法駕馭的東西,所以被夾在陰陽之間,回不去了。”觀主說得燈花越發云里霧里。
可聽她回憶過去的崔冉卻聽懂了。她猜測,朱興之所以能夠游走在陰陽兩界,是因為他本就不屬于陰,也不屬于陽。不僅如此,他根本就是個不存在的人。
她將自己的猜測說給眾人聽,聽得大家皆是一臉訝異,溫升竹眉頭緊鎖,殷殷反倒心直口快,張口便道:“什么存在不存在的,繞口令似的,你們要找的到底是不是他?”
“是他。”崔冉肯定道。
“假如朱興就是那只老鼠,不,不需要假如,他的真身就是只老鼠,他化作人形游走于世間,所以無父無母,甚至沒有來處,因此愿意入贅朱村,化名朱興?!?
“城志中記載,朱興后來突然失蹤,再出現時就在白云觀做些灑掃事宜,順便為人卜卦批命。而我從未聽師父說起過這個人,就證明朱興并非是觀中弟子,他的那身本領是自帶的。他之所以會出現在白云觀,又掌握了驅鬼的本事,也許是因為他在觀中偷吃了“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