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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要不耐煩地張嘴訓斥幾句,卻在對上那人臉龐時變了臉色,緊接著他瞇起眼睛,細細分辨了一番。
來人伏在門板上才勉強支撐住身體,他亂糟糟的頭發被血糊在臉上,從眉尾到臉頰一道長疤,濃眉虎目,正是時常跟在大少爺身邊走鏢的沈臨風。
沈臨風武藝超群,骨健筋強,是沈老爺花了大價錢才留下的,與眼前這個血污滿身、瘦削蒼老的人迥然不同。他怎么變化如此巨大,又是誰把他傷成這樣的?老李頭心驚肉跳,剛想轉身叫人把他扶進去,卻不想反倒被他一把攥住衣袖,用力扯到身前,貼著他的耳朵囁嚅著說了句話,之后便腦袋一垂,沒了動靜。
再一探鼻息,人已經死了。
老李頭哆嗦著手,腦袋里亂哄哄的,好半天才反應過來要去找管家幫忙。可誰知沈臨風力氣還在,自己的袖子在他手中,拽了幾下也掙不脫。無奈之下,他只好手忙腳亂地脫了外衫,再去叫人。
他一路跑進來,不到房門口就大呼小叫的,引起一陣騷動。管家也被驚醒,披著衣服舉了只快要融盡的短燭出來,正遇上一頭扎過來的老李頭。
“什么事兒這么慌張,當心驚擾了老爺和夫人!”他低聲呵斥一句,定了老李頭的心神,緊接著一巴掌拍在他肩上,魂兒就回了大半。
老李頭咽了口唾沫,哆嗦著開口道:“剛…剛才大少爺身邊的沈臨風回來了,他說…說…”他想著自己看到的沈臨風胸腹間一道貫穿的血洞,還有猶死不肯閉上的眼睛,駭得說不出下半句來,那雙眼死死地盯著他,惡鬼一樣。
“說什么!要緊事還吞吞吐吐的!”管家雖然依舊厲聲,但他拿短燭往老李頭臉上一照,見他一張臉冷汗涔涔,心中也打起鼓來。
“說…說大少爺失蹤了,生死不知。”
這句話驚雷一樣劈在管家身上,此時正巧一陣冷風吹來,云移月出,清暉忽地遍灑庭院。管家一個激靈,也顧不得說什么,忙不迭地往內院趕。
不多時,沈府的燈次第亮了,沈臨風的尸體早被人抬進了正廳,蓋著張白布橫放一側。沈老爺與沈夫人裹著深夜的寒風進來,急匆匆瞥了眼一旁的尸體,緊跟著便聽到管家稟報說自己的兒子生死不明,頓時沒了睡意。
跟在身后的老李頭忽然想起手中還有一根布條,連忙送上來給他瞧。布條短短一截,上面用血歪歪斜斜地寫了幾個字。沈老爺捏著反復看,勉強辨認出是“崔冉救我”。短短四個字叫他肝膽俱裂,差點一口氣沒喘上來厥過去,他似乎能夠想象他的兒子是如何在生死一線間扯下一塊布,又寫了幾個字,交給沈臨風帶給自己。
沈夫人在一邊看也不敢看第二眼,白著臉不住地捻著手腕上一串佛珠。她心中又急又慌,只能默念阿彌陀佛,企圖穩住心神。
沈老爺轉頭與她對視一眼,兩人眼中皆是茫然。崔冉是誰?男人女人?年長年少?何方人氏?做什么營生?他們的兒子何時與其相識,甚至在命懸一線時第一時間想到的是向他求救?
一連串問題襲上他們心頭。
崔冉這個從天而降的名字,連帶著噩耗一起砸向他們,砸得他們不知如何是好。
好不容易回過神兒來,沈老爺便吩咐管家叫沈天野身邊的小廝隨從來問話。與他們一同趕來的,還有寄居在家的表少爺,溫升竹。溫升竹是沈老爺妹妹的孩子,年幼時因探親路上遇到山匪失了雙親,沈老爺便把他帶在自己身邊養著,與沈天野一同長大,雖說是表親,卻如同親生兄弟一般。
溫升竹住的院子遠些,得到消息也晚,匆匆趕來后先是聽下邊人說了事情的詳細過程,又大著膽子掀開覆在沈臨風身上的白布,仔細檢查了一番。剛才一片慌亂,沒人注意這具尸體,也沒人發現這尸體上的許多問題。
沈臨風面如金紙,是流盡了血死的。胸腹間一個血肉模糊的大洞,不是刀劍傷,倒像是被野獸掏空的,血肉邊緣還隱隱發黑,猶如中毒一般。溫升竹皺起眉頭,心中驚疑不定,這樣重的傷口,如果是在離開都城之后的山林中遭受的,按道理應當無法支撐到趕回家中,將沈天野失蹤的訊息報告沈家,就會因傷重失血死在半路。若是在靠近沈家時受傷,倒是能夠活到叩門,可傷口卻不會呈現這種狀態。
只不過現在不是說這個好時候,他按耐住自己的想法,細細盤問起那些小廝隨從來。問了一輪,都搖頭說沒聽過這個名字。
家中沒人知道,那這崔冉也許是在走鏢時認識。沈老爺年紀大了,有退位的架勢,鏢局大部分的生意都交給沈天野打理,那些老交情、錢多物品貴重的任務都是沈天野去做,這短短幾年,他天南海北的跑了不少地方,要找個萍水相逢的人,猶如大海撈針。
思及此處,他也忍不住連聲嘆氣,一時間心急如焚,當下就吩咐管家道:“你去,去將平日里長跟著少爺走鏢的人都請來,叫他們仔細想想,有沒有關于此人的線索。”他語氣慌亂,腦袋更是一團漿糊,已經難以顧及許多。
管家諾諾答應,卻被溫升竹眼疾手快地攔下,開口道:“舅舅別慌,這件事不能太過大張旗鼓,要是把人一窩蜂的請來了,叫外面人看到了,又是諸多猜測。”
沈老爺叫他一提醒,立刻回過神兒來,他是關心則亂,救人心切。這一趟走鏢,領隊失蹤,東西自然也保不住,又不知道折損了多少人手,對于鏢局幾乎是毀滅性打擊,若是傳出去,怕是有人要落井下石,反倒阻礙救人。
見沈老爺想明白了,他才繼續叮囑管家道:“讓其他人先下去吧,日子還是照常過,但是嘴巴都閉嚴點兒,”他頓了頓,又道,“再煮些甜湯來。”
此時已經有日光照進來,淺黃色的盈盈的鋪了一地,經過一晚的折騰,眾人皆是雙眼通紅,尤其是沈家三人,更顯得憔悴。溫升竹與沈家夫婦一同坐著,沐浴在這日光下,驅散了些身上的寒意。
正當他們思索如何尋人時,突然有人匆匆進來,說是有個道士上門,只不過沒有拜帖,是個生臉,自稱是崔冉,要見沈老爺一面。
三人聞言精神一振,齊齊抬頭,目光炯炯盯著那人,“他還說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