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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珩看他。
耐性尚可的帝王不介意再給李默一些時間,但如果李世子執意裝傻,他亦不會勉強。
李默的神情卻在下一秒變了。
那茫然驚懼的神色瞬間消失,余下的只有一派被人看穿后破罐子破摔懶得再掙扎的坦然。
在皇帝面前扮無辜會被一眼看破,實在無甚必要。
李默自以為鎮定,只是呼吸比平常略微急些。
他反問道:“陛下已知細情,又何必再問?”
他樣貌生得靜美,故而這幅伶牙俐齒的樣子非但不招人厭惡,反而帶些有趣。
趙珩笑道:“問自然是要問的,朕說了,朕很喜歡你,不忍殺之。”
帝王這話說得既認真,又不認真。
一雙天生含情脈脈的眼睛看著他,吐出來的詞句卻輕薄得令李默不敢信。
李默第一次與趙珩對視。
眼眸粲若熔金,自然也滾燙若熔金。
足夠將所有被這雙眼睛迷惑,沉溺其中的人,灼燒得連骨殖都不剩。
然而,李默卻發現趙珩并沒有在說謊。
他心跳快得幾乎想要干嘔,對前路的茫然、對死的恐懼、受制于人的厭煩,還有種種連李默自己都說不明白的情緒交雜,灼得他太陽穴發燙。
他胸口劇烈地起伏了兩下,而后道:“陛下,您并不是喜歡我聰明。”
他忽地明白了趙珩的意思。
帝王星夜前來,又耐性與他說了許久的話,就絕不可能是為了殺他。
他有自知,他還沒有重要到能讓趙珩親自為他端一杯毒酒的地步。
趙珩來此,只有一個目的,便是,想控制九江!
三代昏聵君主,致使朝廷對地方的管控能力大大降低,諸王各自為政,暗含野心,其中自然包括九江王。
現下姬循雅正在外征戰,再兵行九江不是不可。
但,無甚必要。
兵者不祥之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
一旦動兵,不僅加重國庫負擔,更使百姓流離。
既然有更好的方法,為何不用?
眼下,這個最好的方法,李默驚覺,正是他自己。
徐徐圖之,不立刻削藩,依舊用李氏為九江王——拿走一個野心勃勃的、老邁的王,換一個年富力強,但更聽話的傀儡。
可,李默張了張嘴,目下大軍在外戰果不明,你又憑什么要我倒向你?
他張嘴,卻沒有發出聲音。
答案他當然清楚。
正因為此刻尚未有戰果,趙珩才愿意出現過來。
若塵埃落定后再向帝王表示忠心,趙珩豈會要一個見風使舵的臣子?
李默不知道皇帝是不是在賭,但他的確在賭博無疑。
若不選趙珩,他或許能憑借著積年功勞,最終歷經一番廝殺,坐上他父王的位置,也可能死于他那些虎視眈眈的兄弟們的算計,若選趙珩,只要帝王權柄在握,他便一定是九江王。
沉默半晌,李默驀地笑出了聲。
趙珩也不問他笑什么,要給自己斟茶,李默見了,下意識先執起茶壺,給皇帝斟滿茶。
趙珩也有點意外地看了眼李默,“多謝。”
李默放下茶壺,苦笑著搖搖頭,“不敢受陛下一聲謝。”
察言觀色都刻進了他骨血里,以至于成了不假思索的習慣。
選他那個素來不喜愛他,對他既打壓又利用,還有一堆不省心的兒子的父王,還是選眼前這個難以揣摩圣意,變心比變臉還快的帝王?
李默疲倦地勾了勾唇。
這種前有餓狼后是深淵的感覺,真令他欲罷不能,無從抉擇。
不過皇帝比他父王強些,賞罰尚算分明。
李默抬首,“敢問陛下,將如何做?”
趙珩也不隱瞞,“朕會讓九江王心甘情愿地退位。”他朝李默一笑,“由卿承襲王爵。”
這句心甘情愿到底有幾分可信李默不愿意去細想。
沉默須臾,李默道:“那陛下,需要臣做什么?”
趙珩含笑道:“卿是應下了嗎?”
刻意造就的溫順性情讓李默險些點頭,他動作僵了僵,深吸一口氣,道:”陛下,臣不明白,臣還有許多兄弟,您盡可以選其他人,為何非要是臣?”
當年之事或許皇帝早就忘記,本不是大事,他也不該斤斤計較,至少對于這個身份遠遠高于他的上位者而言,不該計較。
他呼吸微微發顫,他當然清楚這時候不該提起和自己一樣有襲爵資格的李家人,但他沒有忍住,他想知道為何。
是皇帝的真心實意嗎?還是又一次因為無趣才加諸給他的羞辱?
趙珩有些奇怪地看了眼李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