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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何謹此刻說不出自己是恐懼到了極致已然麻木,還是真的連自己都信了,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只覺心緒比方才平靜不少。
“何卿?”
趙珩的聲音自不遠處響起。
帝王仿佛一無所知,有些不解,疑惑地又喚了他一聲。
只是現在趙珩似乎也察覺到了他的異樣,聲音帶著幾分遲疑。
何謹啞聲道:“只是陛下在誅殺奴婢之前,奴婢還有一件事向陛下秉明。”他深深叩首,“陛下,這是英王的玉帶。”他聲音微微有些顫,“英王殿下有滿腹耿耿忠心,欲報陛下。”
第一百一十三章
“滴答。”
一滴水落地。
明明是輕到不能再輕的聲響, 何謹肩頭卻劇烈地顫了下。
不是冷汗。
何謹愣愣地想。
是溫泉殿內過于溫暖纏綿的白氣,撲在他冰涼的臉上,立時化作了水。
何謹不敢抬頭, 他一動不動地跪俯在地, 舉著漆盤的手已然麻得發抖, 他自己卻渾然未覺。
陛下……
他張了張嘴,但什么聲音都沒發出來。
趙珩看向何謹。
帝王平淡無波的目光從少年白凈的額頭下移,一直落到他微微發顫,毫無血色的嘴唇上。
望著他膽怯惶恐的模樣,趙珩的確生出了點可惜。
何謹畢竟是他醒來后見到的第一個活人,性格也算活潑有趣, 因為自己死時趙旻還未弱冠的緣故, 趙珩對少年人總會多些縱容。
“何卿。”
何謹聽到趙珩叫他,語氣一如既往地平靜,這次,卻沒有了方才的疑惑。
何謹一時如墜冰窟,身上卻被溫泉殿的熱氣無時無刻地侵擾著,只覺冰火兩重天, 難熬得要命。
他顫聲應答:“陛下。”
趙珩道:“放下吧,不墜手嗎?”
何謹一怔。
什么?
素來耳聰目明的少年人緩了片刻才意識到皇帝在說什么。
他緩緩抬頭,驚疑地看著漆盤。
而后仿佛被燙了手似地一抖, 卻聽“咣當”一聲響。
華麗沉重的漆盤重重跌落在地。
玉帶節節相撞, 聲音異常琤然動聽。
摔下漆盤的人是他,被嚇了一跳的人也是他。
摔東西的聲音不小,守在外面的軍士精神一震, 警惕地開口詢問:“陛下?”
趙珩看了眼何謹。
少年人跪地仰面看他,黑白分明的眼眸像一泓清池, 微微漾著波瀾。
簡直像是在和帝王祈求著什么。
憐憫,或者,寬恕。
趙珩平靜地說:“無事,不必進來。”
那守衛應道:“是。”
聽到外人的聲音,何謹如初夢醒,倏然垂了頭,他腦子還算不上十分清醒,反應過來時自己已經在收拾地上的東西了。
少年面色蒼白若紙。
趙珩系好衣帶,忽覺發間仍有些濕,就向里多走了兩步,欲取巾帕擦頭發。
何謹本在僵硬地疊著錦袍,眼前忽地掠過一抹朱紅。
他動作立時頓住,“陛下。”
聲音已經啞得不能聽了。
他并非優柔寡斷膽小怯懦之人,從他當年敢從皇帝的“尸體”上偷東西就可見一斑,相反,何謹雖年少,但浸淫在深宮多年,又有李紋這個曾經權傾內宮的內司監掌事做義父,他極會權衡利弊,見風使舵。
先前李紋受皇帝寵信,何謹自知上位無望,便一直暗暗為看中他的英王遞送消息。
而在皇帝死而復生,性格大變,重用他后,他的確也起過就此收手的念頭,奈何朝中大事皇帝做不得主,姬循雅專權,若來日姬氏上位,他這個天子內臣必然不得好死。
不如兩廂觀望,依舊為皇帝處置內宮之事,依舊……為英王傳遞消息。
何謹今日敢同趙珩直言,就是做好了孤注一擲的準備,然而,然而——在心中事先預演過千萬次的詞句面對趙珩卻無論如何都無法流麗自然地說出口。
他只覺渾身冷得厲害,連舌頭都被凍得僵硬。
身上唯一滾燙的,就是那枚他當日怎么用力都沒拽下來的翡翠扳指。
剛剛歷經生死之間的皇帝睜開眼,眸子被血染得通紅可怖,卻一點都不顯得猙獰。
帝王就那么笑瞇瞇地看著他,如同逗弄一個晚輩似的,隨手摘下扳指給他。
拇指間的扳指愈發灼手。
趙珩的反應出乎何謹的預料,他原以為趙珩會驚、會怒、會在這些激烈的情緒被壓抑后,向他詢問細情。
那時候,他正可以將事情和盤托出,再表忠心。
然而趙珩沒有。
皇帝陛下聽了他說英王殿下欲報陛下的反應就同聽見今日膳房少備了道點心一般平淡,仿佛這不關乎朝局,亦不關乎皇位,只是一件無足輕重的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