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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夫人掩面去拽馮懷安,拽了兩下沒拽動,便又尷尬地沖祈冉冉笑了一笑,
“公主殿下,讓您看笑話了。”
祈冉冉莞爾道了句‘無妨’,視線自動容大哭的馮懷安身上一路旁移,最終落到天師大人那張萬頃平波的安靜面容上。
天師大人此刻的反應很是奇怪,他生來居于高位,又是個不愛與人過多親近的冷淡性子,按理說,在面對眼下馮懷安這撒酒瘋似的喋喋不休時,‘直接離去’理應是最為符合他秉性地位的做法。
但他沒有。
不僅沒有,他那俊朗如畫中人一般的矜貴眉眼間甚至不曾流露出半分厭惡,他只是很平靜地接受著馮懷安的所有情緒,宛若巍然聳立的嵯峨雪峰,看似森寒冷峭,實則卻是寬和又包容。
祈冉冉看在眼里只覺好笑,她發現喻長風此人很是有些‘表里不一’的習慣特質,譬如他明明生了張仿佛跳脫出七情六欲的冷淡的臉,實際卻經常一個人偷偷生悶氣;
端得一副不食人間煙火的出塵之姿,每日渾似仙人般汲香飲露,私下里卻尤愛一些重鹽重辣的市井吃食;
對外表現得寡僻又不近人情,其實最不會拒絕如馮懷安與元秋白這等率直真摯的‘性情中人’。
她從前只覺得他有趣,最近卻莫名其妙地自這‘有趣’之中品出三分區別于旁人的反差可愛。
此時此刻,‘可愛’的天師大人許是察覺到了她一眨不眨的專注凝視,他回望過來,二指按住她飲掉大半杯的青玉酒盞,眉頭微微蹙起,問她,
“你喝醉了?”
祈冉冉笑盈盈地搖了搖頭,“沒有呀。”
她作勢要從喻長風手下將酒盞搶回來,指腹搭住細長的盞柄用力往回勾,勾了兩下沒勾動,便又皺巴著臉仰頭望向喻長風,語調綿軟地同他打商量,
“你松手啊,只余那一點了,我喝完不就好了。”
喻長風斂眸掃過桌上那方被她獨自喝空了的白瓷偏提壺,又掃過她因為微醺而隱隱泛起淺淡緋色的俏麗的臉,最終視線上移,直直撞上她波光瀲滟的剪水雙瞳。
“祈冉冉。”
他語氣肯定,
“你喝醉了。”
祈冉冉有些不高興,“喝不喝醉也不差這一點了,你總不能讓我剩杯底吧?”
公主殿下年幼時曾一度相當靡費,俞瑤訓斥了幾次沒效果,遂便鄭重其事地告訴她,夾進自己碗碟里的飯菜酒水需得全部吃完,否則下輩子就會變成只能吃人碗底的仔鴨柴雞。
小祈冉冉過去見過養在后院里的柴雞被廚娘手起刀落地一刀斷頭,她那時候也容易上當,被這般詐唬過一次后便養成了‘寧可不吃也盡量不剩飯’的習慣。
后來,哪怕她年歲漸長,這習慣也依舊存續,就連與俞瑤藏形匿影的那幾年都不曾更改,所以在撿到喻長風這么個合格的‘飯搭子’之后,她才會一度放縱般地將所有想嘗的食物都嘗了一遍。
喻長風沒什么猶豫地端起酒盞,將她剩下的酒水一飲而盡,
“腦子還清醒嗎?來外面,同你說件事。”
祈冉冉‘哦’了一聲,乖乖起身跟他走了出去。
回廊里沒什么人,唯有夏日和煦的暖風悠悠然穿廊而過,祈冉冉被這清風醺得眉目懨懨,腳下步伐也因著遲來的醉意變得虛軟許多。
馮府的自釀果酒喝起來醇香甘美,小甜水兒似的,后勁兒卻完全不容小覷。祈冉冉在洶涌襲來的上頭酣醉里后知后覺地驚悟出了這一點,她意識到酒意即將勢不可遏地奪走她的戒備心,但或許因為清楚喻長風在身邊,心里竟也破天荒地沒那么惶恐。
專心看路是不可能了,公主殿下頹萎低著腦袋,幾乎全靠本能信步前行。
走了沒幾步,忽覺身前一堵高大溫墻,她慢半拍地抬起頭,這才發現喻長風不知何時已經停了,挺拔的身軀回轉過來,于她頭頂投下一小片暗淡陰影。
“祈冉冉。”
清清泠泠的聲音旋即傳來,
“一千文銅錢加兩千四百文銅錢再加一千六百文銅錢等于多少兩白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