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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冉冉坐上去,在馮夫人的陪同下將偌大馮府逛了個遍,面上言笑晏晏,視線卻隱晦落在了垂花門下整齊擺放的那些密封鐵罐上。
倘若她沒猜錯,那些鐵罐子里裝著的,應當就是即將運送進上京城的鉛汞。
鉛汞不易存儲,運輸難度又極大,因此對于存放容器的要求甚為苛刻。通常情況下,腳夫們會先于地面挖出土坑,后用石灰砂漿堵死土層,以形成一方堅固穩(wěn)定的長方洞穴;繼而再根據(jù)洞穴尺寸制作鐵罐,罐上開一活門,既可密封,也能方便取用。
然京城里不產(chǎn)鉛汞,尤其是鉛,禛圣帝近些年來又連年下旨鑄造新錢幣,故而這些鉛不僅須得源源不斷地供著帝王設(shè)在宮中的煉丹爐,戶部與鹽鐵院的需求量也同樣不小。
為此,朝廷已經(jīng)連續(xù)幾年花費數(shù)十萬兩白銀自京外采購黔鉛,而合興府首富的馮家,正是這些鉛汞送入京城的最后一道關(guān)卡,同時也是相關(guān)消息流出京城的第一道關(guān)卡。
思緒至此,祈冉冉收回視線,鴉黑長睫順勢低垂,從容遮住了瀲滟的眼。
“公主殿下。”
馮夫人見她頷首斂目,神情里隱有些懨懨之色,便主動開口詢問她道:“殿下可是覺得乏了?我方才已叫丫頭在花廳里備了茶水點心,咱們現(xiàn)在去用些可好?”
祈冉冉想了想,“我能出府逛逛嗎?”
她略一躊躇,又低聲補了一句,“方便嗎?”
……
受傷昏迷這事實屬她意料之外,對于合興府耽擱的這幾日,祈冉冉在初醒之時尤為愧疚,甚至還難得小心翼翼地同喻長風道了個歉,“對不住啊天師大人,我是不是耽誤咱們的行程了?”
天師大人彼時尚在拘著她讓元秋白施針,一手箍她脖子,一手捏她腕子,端得一副十足無情又標標準準的擒拿姿態(tài)。
他聽見她的話,極黑的眼順勢垂落下來,視線不可避免地撞進她因為疼痛而泛起水霧的溜圓眸子里,微一抿唇,聲音輕輕地道:“無妨。”
對面的元秋白也笑呵呵地寬她的心,“真的無妨,況且就算今次你沒有生病,我們每年也都會在馮府停留個三到五日,置購些吃食兵器,衣物藥材。哦,還有馬車,大部分弟子會跟隨帶有天師府標識的車隊走官道,權(quán)當做掩人耳目的煙霧彈,咱們乘坐的則都會換成無標識的馬車。”
元堂兄說到此處頓了一頓,沖著喻長風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畢竟天師大人功高望重,莫說公然于上京城中屯糧買馬了,步子但凡邁得重了些,都能即刻驚擾天上人,若無必要,一舉一動自然都需藏鋒斂鍔。”
這話講得隱晦曲折,祈冉冉眼睛一眨,倒是瞬間懂了。
從古至今,帝王們賞識名人大儒,同時卻又免不得對其那份‘一呼百應’的號召之力心存忌憚。
同樣的境況放在喻長風身上則更甚,他是少年英才,出身尊貴,形容昳麗,祈晴禱雨無所不能,不僅身傍赫赫軍功,還有一顆解囊濟民的仁德心腸,在民間的聲望威名簡直舉世無倫。
換言之,處在此等情狀之下,喻長風若真想‘大逆不道’地做點什么,甚至都無需費時費力地匿藏私兵,只需放出些風聲揚鈴打鼓,自然會有無數(shù)衷心崇仰他的元元之民攘臂響應。
說得更直白點,倘使深得民心的天師大人前一日在集市里以‘出行’為由訂購了幾百良駒,禛圣帝第二日就能派上幾千個察事聽子內(nèi)外盯梢,抓心撓肝得睡不安穩(wěn)。
因此,每年的離京之行,天師府的出行車隊都是盡可能的輕省精簡,祈冉冉原以為他們一路就會這么湊合著將就了,卻不曾想人家喻天師竟還在私底下備了這么一手。
她頓時覺得自己真真是一點都不了解喻長風,這人平日里看著一副光風霽月的出塵之姿,冷臉一擺,半點不懂人情世故似的,內(nèi)里卻陰險狡詐,心肝里的九曲溝壑都要比旁人多拐兩道。
“怎么了堂妹?”
元秋白那廂話畢針落,抬頭看見祁冉冉一錯不錯地盯著喻長風的側(cè)臉,當即了然輕笑,“是不是覺得喻長風這廝表里不一?”
祁冉冉點點頭,“嗯。”她望向喻長風,亮晶晶的眼眸里流光溢彩,明顯就是故意在揶揄他,“我是真沒想到天師大人還能這么通‘人性’的。”
元秋白登時‘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喻長風涼涼睨她一眼,轉(zhuǎn)手便‘頗通人性’地按了一把祁冉冉肘部麻筋,瞬間將她整個人麻得齜牙咧嘴。
……
想起這茬都覺手臂酸得厲害,祁冉冉不受控制地低低‘嘶’了一聲,繼而抬手點點自己的臉,毫不避諱道:“我是偷跑出來的,宮里不知道我離京,若是貿(mào)然外出會給馮府帶來麻煩,那便不出去了。”
馮夫人柔聲打消掉她的顧慮,“公主殿下大可寬心,合興府與上京到底尚有一段距離,此處的大部分百姓對于殿下都是只知名諱事跡而不識真容;況且近來天氣燠熱,我前幾日與婆母出門時還特意戴了固有薄紗的帷帽,公主殿下若不嫌棄,大可從我房中挑選一頂這樣的帷帽,既可遮面防風,又可避免臉頰被日光灼傷灼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