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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榮一行人帶著傷重的李奉淵和奴隸男孩離開商人營地后,披星戴月趕往大軍駐扎的營地。
大漠無邊,望不到頭。路途中,李奉淵時而昏睡時而清醒,只要他一閉上眼,周榮便嚇得伸手去探他的鼻息,生怕他就這么亡命途中。
直到一行人回到軍營,周榮將吊著半條命的李奉淵交到常安手里,才稍微松了口氣。
常安在軍中多年,見慣了重病傷患,然而瞧見重傷之下還勉力維著兩分清醒的李奉淵,仍不由得有幾分驚訝。
大漠殘陽將落,營帳中燭火明亮。眾人聽常安的吩咐將李奉淵置于矮榻上,褪下了他一身臟污的衣裳。
常安坐在榻邊,替李奉淵擦拭過身體,迅速細致地處理過他身上輕重不一的傷口,而后從自己的醫箱中取出一把鋒利的短刀。
燭燈下,銀白色刀刃反射出亮光,不像是救人之物,倒像是殺人所用。
周榮站在一旁,擔憂地皺緊了眉頭,他看見常安手中穩穩握著的刀,愣了一下:“常先生,這是?”
常安神色嚴肅,只道了兩字:“治腿。”
他看了眼李奉淵腫脹的、被箭刃貫穿的左膝,在明亮的燭火上緩慢燎過刀身。
李奉淵尚清醒著,他平躺榻上,望著帳頂,聽見常安的話后,動了動眼珠,掃過常安手里的刀。
常安看他一眼,取過一塊用軟布包著的木片,送到他嘴邊:“侯爺。”
李奉淵清楚自己的傷勢,儼然也知道常安想做什么。
他沒有說話,張嘴咬住木片,閉上了眼。
周榮這時終于后知后覺反應過來李奉淵這腿長安打算怎么治,他咽了咽喉嚨,聲音有點顫:“常先生,這開不得玩笑,沒有別的法子了嗎?”
“箭穿肉骨,骨頭碎裂在肉里,這條腿侯爺若還想走,只有這辦法。”常安說著,拿刀在李奉淵的腿上比劃著從何處下手,找準地方后,同放心不下的周榮道:“按住他。”
周榮欲言又止,還想再說什么,可最后,他只能重重嘆了口氣,和兩名將士一同上前,緊緊將李奉淵按在榻上。
常安挪近燈燭,照亮李奉淵的左腿,低聲道:“侯爺,忍住。”
聲音落下,刀身快而準地刺入李奉淵的小腿。緊接著,常安握緊刀,以緩慢得殘忍的速度劃開了李奉淵的腿。
軟布包裹著的木片猛然碎裂在堅硬的牙齒間,而后似有痛極而顫抖的悶哼響起,又被硬生生阻斷在喉嚨里。
常安聽見了這痛哼,抬眸看了面色蒼白的李奉淵一眼,用鐵鉗夾住他膝上箭頭,勻速平穩地朝外拔。
烏黑的鮮血順著傷處徐徐涌出,周榮察覺到掌下的身體本能地掙動了一瞬,那力道極重,幾乎叫周榮脫手。
“摁住!”常安沉聲道。
周榮咬緊了牙,下死手摁緊李奉淵的身軀,不忍地別開了眼。
腥熱的血濕了軟榻,染紅了刀刃,被鮮血浸透的箭頭棄于地面,發出一聲悶響……
帳中明亮的燭火輕輕晃了一晃,始終未滅。
不知何時,也不知過了多久,大漠上下了數日的雨終于停了。
常安一刀下去,李奉淵燒了幾日,也在榻上昏睡了幾日。
這段時日里,前方時而傳來捷報,算得是寒春中不可多得的好消息。
此戰大勝,李奉淵領兵火燒敵軍糧營之策功不可沒,消息傳到望京,皇上大喜,封賞的旨意連帶著輜重糧草一并送至西北。
將士戰意高升,夜圍篝火起舞作樂。而李奉淵封了將,卻沒顯得多高興。
他傷病臥榻,不知是因傷勢未愈還是生死關走過一遭,本就寡言少語的人比以往更加沉默,時而合目靜坐著,不知在想什么。
跟著從商人營地回來的那男孩被常安要了去,在他身邊學著幫忙照料受傷的將士。
常安給他取了個名字,叫雪七。
春生草長,西北暫得安穩,大軍拔營回到兀城。
李奉淵傷勢漸好,終于勉強能下床。
這日,信使來到軍中,為將士帶來遠方親人寄滿憂思的家書。
周榮收到妻子的信,笑意滿面地來到李奉淵的營帳,給他捎來李姝菀送來的書信。
李奉淵腿未痊愈,還不能正常行走,正靠在床上看兵書。
周榮將李姝菀的信給他,笑著道:“侯爺,您家中寄來的信。”
李奉淵接過信,道了聲謝,問道:“信使離開了嗎?”
周榮道:“還沒,一個個被將士纏著代筆書信呢,沒個幾日哪走得掉。”
他看了看李奉淵的左腿,好意問道:“您要送信回家?要不我替您拿給信使?”
李奉淵看著手里的書信,欲言又止,他沉默片刻,道:“沒有,你忙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