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強自鎮定了片刻,紀青盈又開始仔細回想,就算傅琳瑯知道她是姚家的女兒姚灼華,可是傅琳瑯會有什么證據呢?傅妙莊已死,蘅芳宮當年的親信宮人也都大多獲罪被殺,或者流放北地。當真要是到了在靖帝甚至宗親面前對峙的時候,傅琳瑯也好,什么樣的舊人指證都只是人證,而且傅琳瑯這個曾經的太子妃與她紀青盈之間算是有不共戴天的奪夫之恨,滅族之仇,這樣的證詞完全可以反擊為誣陷?,F在這個時代沒有影音和化驗的手段,就算這段往事揭開,紀青盈還是可以抵死不認,搏一搏靖帝的偏心。
想到這里,紀青盈又安定了下來。而這次在頤和殿里的最后一波尷尬緊張的僵持在小半個時辰之后也宣告結束,靖帝的御駕回到了宮中,連夏太后所提到的謙王夫婦,并某些在一頭霧水之中奉太后懿旨入宮的宗親命婦,以及妃嬪母家親眷也都到了。頤和殿中幾乎都坐不開這許多人,但眾人也無人當真想要坐下吃茶,因為靖帝進入頤和殿的氣勢太過懾人。
或許因著趕來的速度過快,靖帝身上的團龍公服竟然帶著明顯的褶皺,好像是匆匆更衣就急奔而至,但踏入頤和殿的那一刻開始,他的腳步就又穩健至極,削瘦許多的俊逸面孔越發顯得鋒銳如刀,緩緩投向夏太后,又緩緩環視眾人的眼光更是殺機凜然。
“太后娘娘如此大的動作,”在極其簡略的見禮之后,靖帝并未坐下,而是直接開口詢問,“可有什么緣故么?”
“本宮此番入宮,一則是因著蕙昭儀中毒,宮中有嫌疑的妃嬪眾多,寧妃又受驚不輕,本宮為了皇上的后宮和子嗣,才親自前來處理,”夏太后似乎是早有腹稿的,此刻一言一字,竟十分鎮定清晰,“二則,則是為了皇上的安危,要為皇上除了身邊的這個隱患!”揚手一指,便指向了另外一側的紀青盈,“皇上可知紀氏真正的身份?”
靖帝順著夏太后的手也望向了紀青盈,唇角竟幾不可見地微微揚起。紀青盈那明艷無雙的面孔上有幾分鎮定踏實是真實的,又有幾分緊張惶恐是掩蓋不住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萱貴嬪是太上皇賜給朕的妃嬪,此事何以值得太后如何興師動眾。”靖帝淡淡道,“甚至連謙王府、宣威將軍府,英國公府等等盡皆驚動?”
夏太后堅定地環視眾人,滿是破釜沉舟的勇氣:“本宮或許請的人太多了,但這事關皇上的安危,天家的子嗣,大盛的江山社稷,本宮也只敢多加鄭重?;噬献栽跂|宮起,就日日獨寵愛護,到如今冷落一眾賢良妃嬪也在所不惜、圣恩獨予的這位萱貴嬪紀氏,其就是當年毒害先皇后、以及仁德太后并皇上你諸多叔伯兄弟的姚氏余孽!”
這話一出,石破天驚,涵養持重如謙王爺,老成謀國如英國公,還有諸多端莊穩健的宗親命婦也都紛紛驚動。
紀青盈這廂幾乎是魂飛天外,她縱然做好了一萬次心理準備,到這臨門一腳還是好像掉進冰窟窿,全身都麻痹到不知所措。
“咳咳。”靖帝淡淡一笑,“太后娘娘或許搞錯了?!?
夏太后自然是料到了靖帝這樣的反應:“皇上,本宮如此說,自然是有證據的。只要傳召——”
“朕如此說,也有證據。”靖帝上前一步,竟當眾牽起了明顯反應不過來的紀青盈,又直面夏太后,“萱貴嬪真正的身份,是晏閣老的孫女,晏如萱?!?
第147章 6.28【一更】
這次紀青盈是真應了那句古話:你還記不記得自己姓什么!
答:真不記得。
包括她自己的在內的當場眾人, 自夏太后以下, 無論是宗親輔臣,還是妃嬪臣眷, 人人都是一臉懵逼, 在完完全全的震驚當中回不過神來。夏太后甚至都沒有底氣再堅持提什么自己的證人證據,整個頤和殿陷入一種奇異的靜默。
片刻之后,還是靖帝又開口,語氣比平素溫和了許多:“當年姚氏一案當中,并無任何證據可以證明晏閣老確有參與,天憲初年的連坐種種,朕多年來都心有不安。畢竟在先帝朝, 晏閣老輔政數十年, 一直公忠體國,正直清廉,晏氏一族又多有子弟從軍, 死戰沙場。這樣的忠敬之家, 只因為門生姚端義的妹妹有罪, 便盡皆株連,實在不妥。”說到這里, 緩緩環視了眾人一回,又道,“朕自元服輔政以來,一直都在陸續尋找晏閣老后人的下落,萱貴嬪是少年時輾轉入宮, 只怕連她自己都不自知家門身世。朕有心憐惜,卻到底要顧忌幾分太上皇的面子。對此,想來各位也能明白罷?”
宗親輔臣與妃嬪臣眷面面相覷之余,既不敢不答靖帝的話,又不知如何回答,此刻便見謙王爺與英國公當先起身,直接跪倒:“皇上一片苦心,純孝仁厚,臣等敬服?!?
有了這樣范本,人人都松一口氣,立刻順勢跟上跪倒:“皇上純孝仁厚,臣/臣妾/臣婦敬服?!?
再之后便是一片山呼萬歲,算是給靖帝這番難得的溫言解釋畫上了一個完美的句號。紀青盈全程木木地站在靖帝身邊,手還被他牽著,腦海里卻混亂地回轉不過來——她是晏如萱?那自己記憶里的江州姚家人是怎么回事?靖帝早就知道了她可能是姚灼華?靖帝這番話全是真的嗎?只有靖帝知道嗎?
“諸位請起。”靖帝擺了擺手,“太上皇年輕時曾在江州主理軍務,帶兵之人難免脾氣有些急躁,早些年的行事也有些過重。身為人子,雖不當議論父親的得失,身為人君的,卻需得給宗親百官,給天下萬民一個不偏不倚的交代。若是因此而有失孝義,這千古的罵名,朕也只能背了。”
“皇上言重?!庇俣裙?,“皇上心懷社稷萬民,以天下計,以公義計,天道人心,自然分明。”
靖帝唇角微微上揚,笑意卻苦澀不已:“英國公說朕公道,其實朕自然也有那么點子私心。到底還是做兒子的,總不希望太上皇的某些事情非要在群臣宮眷面前抖落得這樣清楚明白,所以有關晏家的翻案,還是想再沉一沉,若是等得到太上皇自己心意回轉,既能全了君父的英明,也能還了賢臣的公道,兩廂合適?!?
頓一頓,靖帝又嘆了口氣,語氣越發沉痛,轉而望向夏太后:“有些相關的內情,太后娘娘并非不知,如何就非要這樣心急?到底是想要逼著朕在如今太上皇龍體病重的時候就給晏家翻案,還是想趁著太上皇還在,要挾朕再誅殺忠良之后?萱貴嬪是晏閣老的孫女,多年來服役宮中已經受盡辛苦委屈,太后還要勾連蘅芳宮余孽,將她趕盡殺絕?那朕身邊的中書舍人羅慎,原本是晏閣老的嫡孫晏文昭,太后娘娘要不要也給他加一個姚氏罪人的身份?”
夏太后在靖帝說到中段之時就已經面如死灰,到此刻已經完全不知如何自救,只能麻木應道:“本宮……本宮也是受了奸人蒙蔽,誤會了萱貴嬪……”
宗親官眷們皆望向夏太后,能在座之人都是有一定分量才得以進宮面圣,誰不是七竅玲瓏心?夏太后這種漏洞百出的結論誰也不會相信的。這樣大的事情能是什么蒙蔽誤會?再退一步,不管寵冠六宮的紀青盈到底是姚家女還是晏如萱,這樣的事情都不值得也不應該傳召這樣多宗親和官眷入宮。稍微想想就明白了,說不得眾人就是剛剛見證了一場消弭于無形的挾持宮眷、逼宮謀權的驚天巨變。
“皇上,”謙王爺開口緩頰,“既然萱貴嬪是晏閣老的后人,是否應該在宗景司重新造冊?”
靖帝也無意繼續在眾人面前給夏太后難堪,成王敗寇的大局已定,有些事情太過了,所傷的還是皇家顏面。他輕咳了一聲:“宗景司已經有一份朕的密旨手札,備注了萱貴嬪的身世。不過既然太后娘娘提出了質疑,即日中書省便可擬旨,議晏氏一族平反之事。中書舍人羅慎,復本名晏文昭;萱貴嬪紀青盈,復本名晏如萱?!毖粤T又掃了一眼神色各異的妃嬪們:“另外傳旨,寧妃理事無能,見識短淺昏聵,著降為昭儀,不必再管六宮之事。萱貴嬪含冤多年,忠貞恭敬,晉萱妃,統領六宮。”
隨著再一波的領旨謝恩與山呼萬歲,這一場眾人沒想到開場,更沒料到結束的天堯初年宮闈大戲終于徹底落幕。
輔臣宗親,命婦臣眷直接各自出宮,帶著一肚子的驚天八卦和安全無虞的性命各回各家。眾人皆知,這次朝廷上怕是要再迎來新一輪的清洗,后宮里,更是要改天換日了。
夏太后登上回天祈園的馬車之時,德海公公親自將夏珊珊送了過去,客客氣氣地傳達了靖帝最新的旨意,今后天祈園請安完全取消,太上皇肅帝和夏太后只要在園子里安心養病即可,夏珊珊身為夏太后的侄女,會代表后宮妃嬪在夏太后膝下盡孝,與太上皇和夏太后一樣,終身不必再出天祈園了。為此,靖帝還特賜了一個四品的嬪位。等到夏太后百年之后,夏珊珊就會榮升妃位,然后終身為淑貴太妃并夏太后守陵。
聽聞這些的夏珊珊已經哭成淚人,尋死覓活,然而笑容滿面的德海公公只在送這對姑侄上車之前最后說了一句:“皇上說,夏嬪若是不遵旨,您現在就入皇陵也行,皇上同樣會給您妃位的謚號,這是對淑貴太妃養育之情的最后報償?!?
宮中的風云起伏永遠是有起有落,就在夏氏姑侄風蕭蕭兮易水寒的同時,紀青盈的昭陽殿已經因著更名、晉封而越發花團錦簇,榮上加榮。
紀青盈卻還是怔怔的不明白——自己真的記得自己是姚灼華?。‰y道這記憶還能是系統錯誤咩!努力想了又想,所有腦海里的思路都整理不清,再細想想靖帝說的那些話,莫名的委屈和憤怒卻又涌上了心頭——孟懷淵這個王八蛋,他早知道她是晏如萱,也早知道有關姚灼華這個身份的種種相關,怎么就一個字都不跟她說呢?白白讓她擔驚受怕、晝夜輾轉了這么久!他是不是把她當傻子!
念及此處,真是越想越委屈,紀青盈索性把小苜蓿露珠姑姑等人都趕出門去,一個人撲在床上先大哭一場。破系統、破宮斗、破記憶、破靖帝,一個一個的都是什么玩意,她這樣這樣的努力,怎么還能隨便玩弄她呢!
正哭得傷心,門外就傳來了小苜蓿的稟報:“娘娘,皇上來了!”
紀青盈兩步過去就將門栓扣了:“我不要見他,請皇上去忙政務吧!”
“好。”靖帝的聲音居然很快也在外間響起,“那朕先走了。”
“你還真走?”紀青盈更生氣了,立刻將門打開,想要追出去罵幾句,誰知道一開門,便見熟悉的團龍常服在眼前,不是靖帝還是誰?
“怎么又哭鬧上了?”靖帝這次唇邊的笑意就輕松多了,一把抄住紀青盈就直接打橫抱起來往里走,德海公公和小苜蓿趕緊在外頭把門關上,倆人對看了一眼:今天皇上贏了。
“呸,你這個無賴!”紀青盈掙扎著要推開靖帝,“放我下來?!?
靖帝將她放到床上才松手:“朕如何就無賴了,剛剛才救了你的命,又晉了你的位分,你怎么就恩將仇報了?”
“你就是無賴,騙子,壞人!”紀青盈恨恨地去捶了他幾拳,“你既然知道這些怎么不早告訴我?我天天都害怕得要死要死的!”
靖帝受了兩拳之后就直接抓住了她的手:“你害怕的要死,為什么不跟朕說?你瞞著,那朕也要瞞著?!?
“可我不敢說??!”紀青盈鼻子越發酸了,眼淚也越來越多,“你是皇帝,是太子,萬一你要是知道了就要殺我怎么辦?我哪里敢說!這太不公平了!”
“我怎么會殺你,”靖帝伸手去抹她臉上的淚,“難不成以前我跟你說的話,你全都拋開了?以前我說過,無論有什么事情,就算天塌下來,都有我一肩承擔,一定會保護你,那你還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