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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昭儀望向紀青盈,微笑道:“臣妾既然說要向娘娘效忠,自然是要有話直說的。太后娘娘雖然得了這個母儀天下的位分,卻并沒有當真母儀天下的尊榮。皇上心里孝順紀念的,應該是已故的淑貴太妃夏氏。眼前的這位太后娘娘看著賢惠,卻沒當真擺正位置。旁的不說,看太后娘娘向著昭陽殿的態度,還有夏榮華的做派便知道,淑貴太妃的余蔭怕是保不了夏家太久了。太后娘娘或許也是知道這點,近來的活動才頻繁得很。”
紀青盈也是微微一笑:“那依著英昭儀的看法,太后娘娘會如何繼續活動呢?”
英昭儀顯然已經有了腹稿:“按著臣妾所聞,太后娘娘近來對太上皇照料得十分仔細,天祈園內可算是帝后和諧,而天祈園外,太后娘娘也是廣施恩澤,尤其是向著一些宗親長輩。若無傅娘子之事,或者太后娘娘可能是只想穩固地位,畢竟皇上扶著太后娘娘到鳳位上,也是想照顧太上皇的。但有了傅娘子之事,臣妾斗膽猜測,太后娘娘可能就有對娘娘您不利之心了。即便是子虛烏有的舊事,若是有了傅娘子的作證,再有些來自宗親的壓力,皇上也是會為難的。”頓一頓,又道,“只是臣妾也有想不通之事,就是皇上對娘娘如此情意,太后娘娘就算真的能動搖昭陽殿,必定得罪皇上,那就是得不償失了,不知道太后娘娘為何還會有這樣的打算。”
紀青盈不由再度飛速打量了英昭儀一番,這實在是個通透到了極處的姑娘,以能掌握到的情報而言,英昭儀的分析已經算是非常客觀了。至于英昭儀所迷茫的問題,紀青盈自然是有答案的,那就是徐國公府的那位私生少爺。
太上皇肅帝滿心所想的,定然是謀害靖帝,重奪帝位的復辟大業。以先前太醫的診斷結果而言,肅帝是不能再生育了,因此他若是膝下除了靖帝之外再無子嗣,就算有兵力有機會,宗親們都未必會支持他。可有了孩子就不同了,只要肅帝確定那位徐二少爺實際上是他的龍種,那么一旦得到機會重回帝位,跟前就還是有現成繼承人的。只有在這種情況下,夏太后才有可能與肅帝聯手,為她自己,或者為夏氏家族,再謀榮光。
“英昭儀還真是大膽。”紀青盈當然不會對英昭儀解釋什么,不過以目前對方的誠意來看,她倒是真覺得這或許是個可以合作的伙伴。畢竟在這樣復雜的環境里,一個有所求的聰明人其實還是可以商量的,以英昭儀的智商,想來也不會再搞什么自尋死路的昏招出來。
英昭儀聽出了紀青盈這句話中的贊許之意,心中也有幾分欣喜,但面上還是十分平靜:“娘娘謬贊了,臣妾的膽量并不算大,正因如此,才一心要謹遵圣意,也絕不敢對娘娘所言不實。”
紀青盈笑笑不再繼續這個有關天祈園的話題,轉而又問了幾句妃嬪們如今的日常之事,英昭儀一一應答,對前朝后宮的勢力歸屬皆分析得十分簡潔精準。紀青盈越發滿意,在英昭儀離開昭陽殿之前命人拿了兩盒宮花和釵環相贈。
這還是頭一次,紀青盈都專門準備了事先的存檔,卻在交談結束之后發現并不必用,英昭儀的思路和表達都極其清晰,完全不帶一絲隱晦暗示或威脅,可以算是一個很可以合作的對象。
而這次友好來往,自然也在妃嬪當中迅速傳開,算是一個帶有標志性的事件,其直接結果就是在下一次的妃嬪例會之中,寧妃與英昭儀之間的矛盾再次升級,原本商議的宮女宮監出入同行的例子,以及有關宮女宮監對食之事都幾乎無法當真分辯出什么利弊得失,整場茶會就是英昭儀力戰寧妃,夏珊珊已經開始立場鮮明地出來支持,連蕙昭儀也不時插上兩句,讓妃嬪之間的格局進一步明朗化。
紀青盈原本就不大樂意參加這種妃嬪聚會,而因著與了英昭儀算是達成基本的共識與合作關系,就更可以大大方方地不去,直接打發了綠竹過去說了一聲自己身體不舒服就不參加了,但是為了表示對宮務的關心,就將綠竹留在例會中全程圍觀。
綠竹是當初德海公公從重華殿宮女當中仔細挑選出來的,言語剪斷,辦事利落,又陪著紀青盈經歷過這些風波種種,雖然不如小苜蓿更與紀青盈親近,但在辦事的能力上毫無疑問是昭陽殿宮女當中的第一人。隨著紀青盈的身份水漲船高,如今綠竹也是從六品的掌事姑姑,放在寧妃的露華殿里旁聽例會,就算不說話,也不是全無威懾,對英昭儀更是一個極大的支持。
只是這支持歸支持,中宮無后,紀青盈又對統領六宮、整頓宮務沒有太大的熱情,吵吵鬧鬧爭論了半日之后英昭儀雖然沒吃虧,可也沒能當真壓過寧妃等人,那些所議之事只能再度擱置,妃嬪們唯一達成共識的事情是,五日后的天祈園請安,要商議即將到來的夏太后壽辰慶典等事。
這是夏太后在鳳位上的第一次大壽,當中禮節慶典和壽禮等事雖有一部分禮部的舊例可以參考,但因為夏太后是住在天祈園而非宮中,情況就比較特殊,無論是按禮節還是按孝義而言,都得拿出個方案才行。
這件事情紀青盈倒是有意參與一下,一方面是因著英昭儀所提到的消息之中,夏太后似乎是很不安分了,她就想更具體地當面見一見,看看夏太后到底是如何個不安分。而另一方面,在數日之前與靖帝的見面當中,靖帝也稍微提到過兩句有關天祈園的表面功夫,因此在準備好了存檔之后,紀青盈就主動邀請了英昭儀同車作伴,一同前往請安。
很快到了慈儀殿,妃嬪們見禮之后就按著品級依次落座,如今紀青盈身為正二品貴嬪,身份僅次于寧妃,也就直接坐在了夏太后的右下首,座位距離之間不到兩步,這樣近的距離之中彼此打量,便是極短的幾瞬之間,也能看出許多先前可能遺漏之事。
譬如,紀青盈看著夏太后的側臉有些生疑,這眉梢眼角的潤澤與明媚,還有肌膚的白里透紅,難道太上皇肅帝真的與夏太后近來鸞鳳和鳴了?
不過夏太后向著妃嬪們閑談的言語倒是沒有什么明顯的不同,依舊柔和端莊,溫文爾雅,從寧妃到紀青盈,再到以下的昭儀淑媛,榮華寶林,一一慈和慰問。等到寧妃和英昭儀提起壽辰慶典的事情,夏太后含笑應答,間中還帶了幾句說笑,一時間氣氛竟然是和諧無比。
紀青盈此行主要是想看看眾人如今的情形,并無意當真參與多少話題討論,就一直含笑旁聽,偶爾啜一口手邊的清香花露也就罷了。
講講說說,不知不覺就過了將近一個時辰,算是妃嬪們到天祈園多次請安之中比較和諧歡快的一次。而就在有關壽辰慶典的事情基本要定下個大致章程的時候,英昭儀忽然臉色變了變,先是咳嗽了幾聲,隨即還不來不及自承失禮,便滿面痛苦地倒了下去。
第141章 6.20
這一下變故陡生, 眾人都是驚疑不定, 連紀青盈都沒有料到,因為她與英昭儀的座位最近, 本能地上前一步去扶, 在摸到英昭儀手腕之后還來不及細細查看,心頭猛然如電光火石一樣閃過一個念頭,紀青盈立刻折身轉頭,想要查看眾人的第一反應。
只是這一刻才去觀察,其實是有些晚了,夏太后親自離座起身,連聲吩咐:“快請孫太醫!來人, 來人!”
寧妃不知所措地望向夏珊珊, 后者也迅速到了寧妃身邊,蕙昭儀則是撲到了英昭儀身邊,眼淚瞬間已經下來:“燕兒, 燕兒你怎么了!”
英昭儀自己隨身的宮女知書也是嚇得不行, 卻不敢去推開蕙昭儀, 只能帶著求助的目光望向紀青盈:“萱娘娘……”
紀青盈復又上前去看英昭儀,英昭儀的臉色又青又白, 額上冒出了許多冷汗,整個人都蜷成一團,劇烈地喘息著,連話都說不出。紀青盈沒帶露珠姑姑同行,只能親自出手診脈。指尖傳來了熟悉的信號, 紀青盈的瞳孔幾乎是猛然一散,這難道是……只是還不待她再度仔細確認,蕙昭儀已經哭著一把推開紀青盈:“萱貴嬪娘娘,您就放過燕兒吧!英昭儀對您這樣恭敬小心,您怎么能害她呢!”
紀青盈皺起眉頭,她知道英昭儀的閨名是慕容燕,卻不知道什么時候開始,蕙昭儀會這樣一口一個“燕兒”,像是親密至極的姐妹一樣。
這個時候天祈園的太醫已經匆匆趕到,除了平素給夏太后請脈的孫太醫之外另外還有兩位臉生的太醫,以及跟隨的醫士醫女,眾人合力將英昭儀扶到側殿的臥榻上便開始診治搶救,仍舊滿面驚愕的夏太后親自在旁坐鎮,望向英昭儀的眼光又是關切又是痛心。妃嬪們則是神態各異地等在門外,寧妃顯然是嚇到了,或許又勾起了當初蕙昭儀中毒、隨即被靖帝斥責辦事不力的舊時記憶,幾乎是無意識地就扶住了身邊夏珊珊的手臂。
夏珊珊倒是鎮定得多,只是又不免過于鎮定了,扶著寧妃的時候還不忘環視眾人,并無什么疑慮神色,當與紀青盈目光相觸的時候也沒有多少退縮。
另外同樣鎮定的還有近來越發消瘦清冷的福淑媛寶音鄉君,以及位分最低的虞寶林,兩人一個是脾氣烈,一個是身份低,雖然肯定抱著各自的心思,但都很久沒有參與到妃嬪之間的爭端里,此刻雖然驚訝了一刻,但還是很快就冷靜下來,幾乎是不約而同地露出了事不關己、強勢圍觀的神色。
而此刻離門口最近的就只剩不斷抽泣、梨花帶雨的蕙昭儀,那滿面擔心的神情跟里頭的夏太后居然有幾分呼應相似。
紀青盈坐在自己原本的座位上,細細將眾人的神態反應一一盡收眼底,大致就有了個結論。
要是說眼前是什么意外事故、食物過敏、舊病復發之類的尋常之事,那就真是傻瘋了才會相信。但若不是事故,就只能是夏太后的謀算,蕙昭儀也必然身在其中。只聽剛才蕙昭儀那幾句沒來由的誅心之語,已經可以知道這局面將朝著什么方向發展。那么最要緊的,無疑就是中毒倒下的受害者英昭儀本人到底扮演了一個什么角色?
是上演苦肉計的終極影后?還是因為長期以來與寧妃并蕙昭儀的不和、站隊昭陽殿等等而成為開刀的對象?
要是后者,紀青盈還算有些心里準備;要是前者么……紀青盈又看了眾人一回,指尖在腰間荷包里的存檔珠子上輕輕轉了一圈。
又片刻之后,為首的孫太醫面色凝重地向夏太后躬身稟報,聲音清晰地讓等候在外的妃嬪也都能聽得明白:“太后娘娘,臣惶恐,英昭儀的情形危險至極,這是中毒之象!”
夏太后輕呼道:“中毒?難道是剛才的茶水叫人下了什么東西?”說著便折身去看自己身邊的掌事宮女和隨侍宮人,同時又向外巡視一回,很明顯地朝與英昭儀座位相鄰的紀青盈方向看了看。
紀青盈與夏太后的目光相觸,直接就翻了個白眼——小夏氏再怎么是家中幼女、不如姐姐淑貴太妃,如今也是熬到了太后的位分上,這已經是身為妃嬪、甚至說身為女子最頂尖的位置了,要玩手段玩計謀都罷了,演技敢不敢不要這么浮夸?
夏太后這是生怕別人還看不出來她這是想把英昭儀的中毒扣給紀青盈么?
“下毒?”福淑媛忽然冷笑了一聲,“可確診了不是又吃錯東西?當初蕙昭儀還不是鬧得天翻地覆、楚楚可憐的就像整個皇宮都想弄死她,最后卻是吃了什么不克化的東西。”
“您怎么能這樣說?”隨著夏太后的臉色微變,夏珊珊先搶著接了口,“孫太醫的醫術這樣高明,自然是確診無疑的。鄉君您雖則關懷英昭儀,卻也不是這個時候出主意的。”
輕飄飄帶過一句“鄉君”的稱呼,福淑媛的臉色登時就鐵青了十分,蕙昭儀卻越發淚落不止,也不分辨什么。
孫太醫再度躬身道:“啟稟太后娘娘,看英昭儀的脈象,并非今日中毒,而是前幾日就已經潛伏體內,您清查天祈園怕是也不能找出源頭來……”
“竟是在宮里中毒的?”夏太后的神色越發驚愕,起身望向寧妃,“寧妃,此事你可知曉?”
寧妃原本就嚇得心口亂跳,雖然按著之前靖帝的旨意,萱貴嬪紀青盈和英昭儀慕容燕都有協理六宮的協助之權,但按著位分來說,她還是高于眾妃、權責最重之人。倘若英昭儀有個三長兩短,譽國公府只怕要翻天,靖帝的烈怒簡直無法想象。念及此處,寧妃膝蓋一日軟便即跪倒:“太后娘娘,這樣的事情臣妾如何能夠得知,還求太后娘娘垂憐鑒察!”
夏太后目光微閃:“本宮不是說你與下毒之人合謀,只是問你宮中先前可有些什么征兆?英昭儀是譽國公府的女兒,又得皇上看重信任,可千萬不能出事。”頓一頓,又道,“英昭儀現在情形既然不好,先留在慈儀殿就是,寧妃你現在速速回宮清查,務要在今晚給皇上一個交代。”
“今晚……”寧妃更加慌張,清查六宮何等容易,就算強勢厲害如已故的仁德太后或是蘅芳宮傅妙莊等人,也沒有把握一定能在搜宮調查這樣的事情上滴水不漏,更何況她這樣其實并不擅長庶務的人。萬一英昭儀出事,自己又查不出什么,會不會被靖帝推出去給譽國公府做個代罪羔羊?
“太后娘娘,臣妾有罪,臣妾無能,如此的大事實在是有心無力……”一想到靖帝的冷漠無情,寧妃索性就哭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