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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靖帝行事為人的風格,這定然是經歷過許多事情才能積累起來的信任。那么敬嬪自己心里呢?經過了這幾年在宮中的真真假假起起伏伏,還會再想著改頭換面地出宮,與蘇越再續前緣么?
“萱嬪,好好用心服侍皇上,才對得起皇上的天恩。”夏太后終于在整場例行請安結束之前,叫了一次紀青盈,不過語氣還是一如既往的溫柔和藹,就好像之前什么沖突與尷尬都不曾發生過,只是長輩的尋常叮囑一樣。
紀青盈垂目欠身:“是。”
夏太后微笑著又望向寧妃等人:“今日也陪本宮說了好一會子話,是該回宮的時候了。”
“是。臣妾告退。”妃嬪們一同起身行禮,按著進門的順序依次退出,仍舊由德海公公侍奉陪伴到了慈儀殿的庭院外,軟轎就已經在外相侯。而乘轎而行大約一盞茶的時間,就可以更換回宮的馬車。
按著儀制,這樣的妃嬪車駕規格是要嚴格按著舊例的。高位妃嬪如寧妃與蕙昭儀英淑媛都是一人一車,而正四品的嬪位剛好是條分水嶺,單獨乘車與二人共車的例子前朝都有,所以本朝的置辦就完全看靖帝的心情。
那自然是毫不意外的,紀青盈這次前來天祈園給太后請安的時候是安排了單獨的馬車。只是當妃嬪們換乘馬車的時候才聽說,敬嬪的馬車似乎有些問題,所以回程的時候需要與紀青盈同車。
紀青盈聞言眉心便是一跳,但還是不動聲色地應承了。
這如果是意外,那與敬嬪同車也沒什么。這若是存心,手握存檔讀檔*的紀青盈剛好也可以探一探敬嬪的底。畢竟有些事情躲也是躲不開的,還是迎頭正面接招才是王道。
“萱嬪娘娘,聽說您喜歡喝江州茶?”車馬粼粼,當妃嬪們啟程回宮后不久,敬嬪便開口問道。
“還好。”紀青盈聽到這句話,心里便是一沉,但也算不得如何意外,畢竟如今蘅芳宮的一切幾乎都已經不再有太大的問題,真正能對她而言算是危機的就只有江州舊事。
“臣妾原先不知萱嬪娘娘喜愛江州茶,”敬嬪娟秀的面孔上微微含笑,神態仍舊十分恭敬,“仔細想想,也覺得十分失敬,畢竟,娘娘也是名門之后呢。”
“名門之后,并不敢當。”紀青盈擺了擺手,將心中的全部情緒盡皆強自掩蓋在帶了些譏誚的笑意之下,“認真說起來,還不如敬嬪你的師門有名望。”
敬嬪的神色全無變化,只是頷首道:“萱嬪娘娘這樣得到皇上的恩寵愛重,想來皇上也與娘娘提了些臣妾的往事。往事么,人人都有。皇上不僅英明,也傲氣的很,眼睛里萬萬不揉沙子。有些事情若是叫皇上知道了,萱嬪娘娘覺得,皇上會是什么反應呢?”
第112章
紀青盈淡淡一笑:“皇上是什么反應,是敬嬪你該操心的事情么?一則,你以為有什么事情是你知道、但皇上不知道的?二則,敬嬪你也是聰明人,皇上如何處置枕邊人,你真能拿得準?但是皇上如何處置欺瞞君上的下屬,你應該很清楚的。”
敬嬪神色完全不變,似乎是對紀青盈此時此刻的反應已經有了預備:“萱嬪娘娘您如此說,聽著雖然有理,只是臣妾卻知道,您這不過是虛張聲勢罷了。江州的舊事,還有晏閣老與姚大人當年的罪狀,那可不是蘅芳宮的一點子女眷把戲能夠比擬的。您若是想著,皇上對您恩深愛重,便是有什么朝廷上的追究皇上也不在意,那您就是太小看自己的身世,也太不了解皇上的無情了。”頓一頓,薄唇邊又浮起一絲自嘲笑意,“皇上如何處置下屬,又如何對待枕邊人,臣妾如何會不知呢。難不成萱嬪娘娘您還真的相信,臣妾每次的彤史留名,都只是虛名嗎?”
這最后一句話便如一柄利刃,紀青盈微微一震,強自鎮定的神色終于有些崩塌。不過這個時候車馬就已經快要到宮城,敬嬪也不再多說,只是將聲音再度壓低了一些:“娘娘,其實臣妾知道皇上愛重娘娘,皇上這些年來辛勞自苦,也是不容易。臣妾并無意要謀害娘娘,更不敢有什么逾越妄想,只不過希望能夠繼續留在宮里襄助皇上與娘娘一臂之力,還望娘娘成全。“
紀青盈垂下眼簾,并沒有多說什么。
如果……如果她所說的話是真的,靖帝真的曾經假戲真做地臨幸于她,其實也不算是太不符合情理。畢竟當初靖帝還在青宮做儲君的時候,自己也是朝不保夕,誰知道敬嬪將來能不能走到完璧出宮、再續前緣的時候。再者按著這個時代的文化而言,有些人會將曾經收用的妾室發嫁出去,或者賞賜給下屬,也不是很罕見的事情。
所謂的從一而終、貞節牌坊其實在大盛真的沒有那么看重。“一別兩寬、各自歡喜”的和離案例反倒比比皆是,甚至在大盛皇室之中,都曾經有過親王妃和離下堂而去的例子,最為傳奇的是那位和離王妃正是如今的首輔英國公樓氏一族的貴女,其子后來甚至成為了大盛歷代皇帝之中親征軍功最為彪炳的盛襄帝。
總而言之,敬嬪所說的話并沒有什么明顯的邏輯問題,而這當中所隱含的巨大威脅則是讓紀青盈又衍生出了無數懷疑。
譬如,當年晏閣老在倒臺之前,到底曾經做過什么事情足以讓肅帝這樣斬草除根地念念不忘,甚至讓靖帝都無法消化?
另外,敬嬪能夠得知這些事情,會不會與蘅芳宮有關?畢竟如今傅妙莊還在,傅家人也沒有完全傾覆。所謂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傅妙莊怎么會坐看自己榮華安穩的過日子。
“娘娘,您沒事吧?”小苜蓿端了一盞熱茶到紀青盈面前,“您自打從天祈園回來就好像有點懨懨的,要不要請露珠姑姑給您請個脈?”
紀青盈擺了擺手:“且不必,叫我再靜靜。”將小苜蓿打發出去,便又垂目沉思。這事情說起來并不復雜,而她目前的最大難題并不是靖帝要如何處置,敬嬪有何想法,甚至也不在于靖帝對敬嬪的那9%里面有沒有同床共枕的情分,而是——她不記得!
雖然已經解鎖的記憶到達了50%,可是有關江州舊事,以及自家的秘密,她總覺得那尚未解鎖的記憶才是關鍵,說不定就會有什么驚天逆轉或者大寶藏之類的藏在里面。
最主要的是,那個有關家中的“兄弟姐妹”實在是讓她很有些不安。按照目前所能想起來的部分,似乎當年在江州的時候她是很得到父母和兄長的疼愛照顧,可是因為離家的年紀太小,記憶又不完整,具體而清晰的事情能想起來的實在不多。
要是從邏輯上推算起來,到底有什么能讓敬嬪這樣篤信她不會與靖帝直接推心置腹、說個明白呢?
難不成……天下有情人都是兄妹?
想到這里,紀青盈登時便一陣惡寒,仔細算了算,她印象里的兄長要比她大七歲,而靖帝不過大了她三歲而已,怎么想也是不可能的。
那再撇開這一層,眼前到底要怎么辦才好?
紀青盈的目光不自覺地望向床頭柜上的那一盒存檔珠子,越發沉重。
不知不覺,便是華燈初上的時分。
六宮妃嬪們也毫不意外地聽到了靖帝行幸如意軒的消息。說眼紅,大約是有一點,可是也沒那么多激烈的情緒。一方面是靖帝自從登基之后,對其他的妃嬪最多是白日里探望一趟,從未召幸其他人也未曾行幸其他宮苑,所以妃嬪們再落寞,也沒有什么得而復失、或者一步之遙的感覺。應該說,靖帝親近的樣子,幾乎是沒有人見過。
此刻唯一得以見到靖帝輕松模樣的紀青盈卻實在沒有什么輕松的心情,雖然盡力含笑站在如意軒門前迎候了靖帝,卻還是在一個照面之間就被靖帝看出了心思不屬。
“今日在天祈園還有什么德海沒留意到的變故?”靖帝伸手攬了紀青盈的腰,一面向寢閣走過去,一面掃了德海公公一眼。
德海公公在門外駐足躬身,只是將頭更深低下,心里也在琢磨,夏太后雖然言語中仍舊免不了些許的諷刺意味,但比較前幾次的正面沖突而言,今天已經可以算是和風細雨,哪里就值得讓萱嬪娘娘還不痛快?
“并沒有。”紀青盈勉強彎唇,隨手拿了靖帝的常服服侍他換上,“德海公公這樣周到,上個月又剛剛敲打了慈儀殿,今日在天祈園一切都平安的。”
“那是回來的路上出了什么事情?”靖帝一針見血,溫言相詢的同時便握住了她的手。
紀青盈沒有正面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垂著眼簾反問靖帝:“前次皇上提過,小蘇將軍這就回京了,那敬嬪有什么打算么?”
靖帝淡淡嘆了口氣:“這事情還要看蘇越的心思。畢竟敬嬪在宮中數年,蘇越若是心無芥蒂,朕自當成全他們。朕會讓敬嬪以燕氏族女的身份,風光出閣。但蘇越若是有所介懷,朕也不愿意委屈了敬嬪,絕不會強行賜婚。到底這些年來,敬嬪在宮中也很是給朕盡忠出力。蘇越若是不娶,也得擇個好的,再將她嫁出去才是。”
紀青盈聽著靖帝的言語,心里那一片胡亂而復雜的情緒越發也談不上有什么太大的波瀾。果然是超越眾人的情分,靖帝的意思還是很為敬嬪的好處打算的。不只是有沒有將軍夫人的名頭,而且還有離宮之后是不是能過上好日子。
不過么……
紀青盈靜了靜,低聲道:“皇上可曾想過,將敬嬪就留在宮里算了。這么些年了,敬嬪或許都已經習慣住在宮里,也習慣了伺候皇上。”
“你這干醋又吃出新花樣了。”靖帝輕輕捏了捏她的手,“不就是回宮路上敬嬪與你同車了一趟,朕又不曾如何抬舉她,哪里來的‘伺候’朕。”
“不是吃醋。”紀青盈想起靖帝登基前敬嬪上門的幾番言語,再加上今日綿里含針一樣的威脅,心下的委屈還是微微上涌,“敬嬪這樣溫順本分,處處為皇上著想,臣妾哪里會……”
“紀小慫。”靖帝伸手去挑起她的下頜,讓紀青盈與他對視,“朕說過什么?有什么不痛快要直說,什么‘臣妾’,朕最近這樣累,就不要打啞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