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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他身邊真正親近的人,到底還有誰呢?
太子神情又是微微一頓,輕聲問道:“怎么了?”他素來敏銳,紀青盈眼中那一閃而過的悲憫之色自然也落在他眼里。
紀青盈不知該說什么,只能主動上前抱了抱太子:“殿下處理公務不要太累了,到太廟的時候也記得要多穿衣裳,我會牽掛殿下的。”
“啰嗦。”太子反手將她擁得更緊,他不是很確定紀青盈眸中的神色從何而來,但她的心意還是讓他的心瞬間越發滿了說不出的溫暖與歡喜,又親親她的額頭,才牽著她到重華殿門前,看著紀青盈上了軟轎:“去罷,早去早回。”
德海公公侍立在旁,恭敬之中還有些輕微的戰兢。禁宮浮沉數十年的老練內監,自然看得出此刻這位曾經備受詬病、也曾被懷淵太子百般試探的紀昭容,到底在年輕的青宮儲君心中占了什么分量。
很快軟轎便到了玉韶宮,看到重華殿的標記以及德海公公親自隨侍,出來迎接的宮人與宮監皆越發鄭重,而入內所見的夏賢妃則同樣是越發和藹。
“青盈,快過來坐。”夏賢妃身邊照例坐著寶音鄉君,寶音鄉君已經換了一身顏色清淡些的衣裳,妝容也是重新打理過,完全看不出哭過的痕跡了。
“見過賢妃娘娘,見過寶音鄉君。”紀青盈中規中矩地行了禮,才在已經設置好的位子上坐了。
“青盈你真是禮貌周全。”夏賢妃笑意溫柔,衣著較之以前相見,更加華貴素雅,減去了幾分精致修飾,頗有些著意端莊,“如今冬日天寒,本宮有些畏寒,便調弄了些桂圓姜茶。你可還喜歡這味道?”
紀青盈端了茶盞抿了抿,果然姜味濃重,卻并不會過于辛辣,桂圓味道香甜至極,當即贊了一句:“果然好茶,多謝娘娘厚賜。”她對夏賢妃的防備雖然沒有對傅妙莊及太子妃那樣嚴重,但也不敢再玉韶宮多用飲食,再抿了抿算是表示對夏賢妃的尊重,也就將茶盞放了。
“青盈,你這次照料殿下實在辛苦了。”夏賢妃好像完全沒有介懷紀青盈的防備,秀麗面容上仍舊滿是和藹,“剛才,本宮聽說寶音鄉君又鬧了小孩子性子了,也真是難得你脾氣好。”
坐在一旁的寶音鄉君垂了眼簾:“姨母笑話我。我剛才也不是故意失言的。”
雖說神態語氣還沒能完全與夏賢妃配合到百分之百,但至少沒有咬牙瞪眼地拆臺,對于寶音鄉君通常的作風而言,大概就已經算是服軟了。
紀青盈笑笑沒接話,寶音鄉君之前的樣子可不像是“不故意”的,完全就是率性直言,心里怎么想,口中就怎么說了,不過應該是完全沒料到被太子強行秀了一次,才知道如今的形勢不是她一廂情愿以為的那樣。
“青盈通情達理,又有容人之量,想來也是不會計較你這樣‘童言無忌’的。”夏賢妃微笑道,“不過再怎么‘不故意’,有些話也是過分了。寶音,你也是好孩子,既然失言,總要給青盈陪個不是才好。”
寶音鄉君一直都是握著手里的茶盞沒有說話,目光也一直沒有與紀青盈正面相對過,此刻聞言越發低了頭,但也沒有如何抗辯,想來在紀青盈到之前就已經被夏賢妃勸過了,咬了咬牙,便應道:“紀昭容,剛才有些話,是我失禮了。”
紀青盈心思飛轉,本能感覺這是個微妙的時刻,只可惜不能馬上叫露珠姑姑來存個檔。
這話她要是應了,寶音鄉君的忍辱負重任務就可以算是成功,只要將這個對話稍微藝術加工一點點,完全就可以演繹成紀青盈這個出身低微的太子寵妾囂張狂妄,仗勢欺人,連出身高貴如寶音鄉君都要低頭。
而若是主動表示“深明大義”,寶音鄉君好高貴好棒棒,怎么說都沒關系,那么在名聲上是沒問題的,甚至是加分的,畢竟夏賢妃立后在即的話,她其實也是需要與這位將來的皇太后搞好關系的。
但是……她不太愿意。
寶音鄉君到底有多傻,誰能知道。
萬一這些都只不過是寶音鄉君扮豬吃虎,故意試探呢?
如果真的是一招以退為進,那這次服軟也算半個下馬威了——太子寵妃又如何?寶音鄉君既然身份高貴,想說什么就說什么!
第86章 1.18
“咳咳……咳咳……”紀青盈原本就在寶音鄉君要開口說話的時候低頭抿了一口茶水,心思飛轉之間索性就來了一招咳遁,裝作被嗆到了而咳嗽起來。而這桂圓姜茶之中原本就加入了一些非常零星的桂圓果肉,不知道是沒有過濾還是還是特意留著果肉增加香味,總之紀青盈在咳了兩聲之后是真的不慎被一小塊桂圓果肉嗆到,越發咳得面紅耳赤。
夏賢妃言語雖然溫柔和緩,應變卻極快,一見紀青盈臉都紅了,立刻回收叫身邊的宮女去給紀青盈拍背順氣,比德海公公的動作還要快上兩分,又叫人去拿溫水并漱口的東西,甚至還問要不要去請太醫過來看看。
紀青盈不過是被嗆了一下,哪有那么嚴重,再多咳幾聲,將那果肉碎片吐出來也就罷了,只不過這微驚一場之后,先前的話題也就自然跳過。以寶音鄉君的心氣,當然不會去追著問,此事就算揭過。
“這桂圓果肉未曾濾盡,是本宮未曾思慮周詳。”夏賢妃見紀青盈的面色已然恢復正常,便又和聲安撫,“咽喉可有什么不適?”
紀青盈微微欠身:“娘娘言重,臣妾沒事了。”
“那就好,”夏賢妃含笑道,“本宮預備了一些藥材,青盈你也是需要好好補一補,這些日子照料殿下辛苦,人也累瘦了。以后若有什么需要,或遇到什么委屈,只管向本宮說,你是殿下身邊的有功之人,本宮自然不會虧待你的。”頓一頓,又補充道,“如今宮里的形勢,青盈你也知道,實在算不上太平。你若有什么不放心的,也可以來跟本宮說一說。無論如何,本宮,還有太子殿下,都會保著你平平安安的。”
有功之人?平平安安?
紀青盈心中一動,夏賢妃在暗示的是——有關蘅芳宮的內情和將來對傅妙莊的指證么?
太子明里暗里布置籌謀了這樣久,都是為了逼肅帝退位,甚至也會清洗肅帝的后宮,夏賢妃當然就是太子主要的合作伙伴,所以知道她將會去指證傅妙莊倒是也合情合理。
但是這句話里,似乎還是有些什么別的意味,就好像是在提醒紀青盈,她最主要的身份是太子的證人,而不是太子的女人。
“謝娘娘。”紀青盈笑笑,畢竟她跟了太子這么久,演技怎么樣也提升了一大截,不論心里怎么個刺法,面上還是微笑得人畜無害,就好像沒聽出夏賢妃的言外之意一般。
夏賢妃顯然還是要比紀青盈見過的東宮妃嬪高明得多,十分明白什么叫做點到即止,隨后的吃茶閑話便當真是圍繞著衣食住行,年節慶典之類的絮絮閑談。
而在這些閑談之中,又夾雜了兩條叮囑的意思。
一則,是勸寶音鄉君多與紀青盈來往做朋友,當然也勸紀青盈多親近寶音鄉君,畢竟年后太子納妃的事情如今已經上了日程,禮部和尚務司都忙碌得四腳朝天,到時候東宮可要比現在熱鬧許多,紀青盈也不可能總是孤軍奮戰。
這并不算是什么新提議,夏賢妃之前或直接或間接地已經表示過兩次,但紀青盈都沒有應承,因為她知道太子其實并不想讓寶音鄉君入侍的。
但如今時移世易,其實紀青盈也是需要認真考慮一下的。等到東宮妃嬪多起來之后,局勢會復雜得多,分黨結派也勢必難免。那些想一味中立的只能是無欲無求、避開鋒芒,但紀青盈與太子之間的關系已然如此,避開爭斗是絕無可能的,風口浪尖才才是她的常規立足地。
而另一則夏賢妃提出來的意思,就是極其含蓄地勸紀青盈不要在大祭尚未結束的如今繼續住在重華殿。理由非常光明正大,時局緊繃、一觸即發,太子此刻的名聲極其重要,若是叫人抓住把柄,參奏一個祭期淫.亂,實在得不償失。左右大祭之期還有十來天就結束了,便是如何兩情相悅,也不非要急在一時。
這話紀青盈就更難反駁,道理她當然知道,太子更加清楚,但一方面是如今二人正值情濃,另一方面則是發現綠蘿身份有問題之后,夢蝶軒也不再安全。可如此種種,紀青盈也不便與夏賢妃多做解釋,解釋什么都難免“不識大體”四個字。
而且大概算算日期,似乎夏賢妃說的確實有道理。紀青盈面上含笑應付著,心里多少也有點復雜,待得從玉韶宮退出來,紀青盈便在軟轎里問德海公公:“公公,您說我現在是不是直接回夢蝶軒好些?”
德海公公賠笑道:“昭容您也不必太過擔心,殿下行事自有章法。賢妃娘娘的話雖然有道理,可您到底是侍奉殿下的人,凡是還是以殿下為主便好。”
紀青盈放了轎簾,又沉默了片刻,還是低聲吩咐道:“公公,還是先送我夢蝶軒罷。”在一個時辰之前,太子才剛剛在重華殿為了綠蘿之事向德海公公等人大發雷霆,此時此刻,德海公公必然是格外謹慎的。但其實夏賢妃所說的意思是與太子之前的打算相同的,要不是因為綠蘿有問題,太子昨日命德海公公傳話的意思也是讓她先回到夢蝶軒住些日子,等到大祭之期徹底結束了再說。
另一方面,此時回了夢蝶軒,也可以算是給夏賢妃一個和軟的態度,表示一下聽進去了夏賢妃的教導。所謂形勢比人強,即便紀青盈將來不會真的去依附寶音鄉君或者夏家姑娘,但也不能完全不顧忌夏賢妃。
對于這些利害種種,德海公公其實比紀青盈看得更清楚,自然是毫無異議,恭恭敬敬地將紀青盈送回了夢蝶軒。
紀青盈進門便叫了小苜蓿到房里說話,名義上是讓小苜蓿多打聽些外頭的消息,畢竟隨著年關將近,大祭即將結束,太子納妃的各項典儀也在緊鑼密鼓地預備著,有關這幾位即將入宮的貴女到底身世如何、形貌如何,將來又能得太子幾分歡心,宮里人人都在意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