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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你說過的,我能聽見。”
“很黑、很黑的海浪在翻涌。嚴侍衛,我不喜歡你這樣。”他低聲說道,“別這樣,好嗎?”
玉雪容說:“我知道你是為我好,但我不會逃的,因為這是我必須要做的事情。”
他用指尖去描嚴衷臉側的傷痕,這是嚴衷過去執行任務時留的傷,好了之后疤痕生得猙獰,嚴衷知道哪怕看不見,摸起來也是可怖的,可玉雪容從來不害怕,反而很喜歡這樣碰觸。
他從來沒告訴嚴衷,他覺得這樣的嚴衷很勇敢。
所以他在軟弱時喜歡去尋這道傷口,告訴自己,應當像嚴衷這樣勇敢起來。
那天最后,他收回手,笑了笑,說:“謝謝你,嚴侍衛。”
*
“咳……咳……”
玉雪容倒在祭壇中央,頸間被劃開的口子仍有血液流出,有些倒灌回喉間,惹得他在昏迷期間無意識地嗆咳。
醒了又如何呢?
他依然什么也看不見,還是一樣只能在無邊際的黑暗中等死。
玉雪容虛弱地喘著氣,連手指都動不了,已經盲了的雙目無神地對著正上方神殿的藻井,他永遠都不會有機會看到的那上面繁復古老的花紋。
這里好安靜、好安靜,他什么也聽不見,連他自己的存在也快要感受不到了。
神靈大人,對他有些殘忍啊。
越來越虛弱,再也控制不住腦中所想,一直以來被他竭力潛藏在內心深處的想法終于浮現。
嚴衷現在會是在做什么呢?他孤零零死在這里,嚴衷會一直記得他嗎?
又開始了,直到死亡的前一刻,害怕獨自一人的恐懼依然游走在他體內。
在失去眼睛之后,他也曾想過一個問題,等到自己死的時候是否還能看見回馬燈?如果看不見,他這輩子還要怎樣才能再見阿姆一面呢?
“赫……咳……赫。”
他的母親只是被小部落獻給皇帝的舞姬,在后宮當中什么也不算,這一點,就算他作為皇子誕生之后也沒有改變。他父皇根本就不缺子嗣,何況他還流有異族血脈,如果不是被選做祭品,他父皇根本不會記起所謂五皇子是哪一位。
他想,還好阿姆不會知道祭品的事情,沒有被她看見自己的這副模樣。
她會為他哭得很傷心。
盡管阿姆是那樣堅強的女人。
草原的兒女都是勇敢的。在那個破敗的小宮殿里,阿姆抱著他,坐在門檻上看四四方方的天空,對他說,長生天賜予風暴,也賜予勇氣。
草原上有風暴、有猛獸,比中原要難過許多,可是,草原的夜晚,那些夜晚,篝火會燃燒起來,部落的人們成圈起舞,驅散企圖支配他們的恐懼,抬起頭,看見的也不是層層宮檐遮擋住的暗沉天空,而是一整片銀河。
那些閃爍發光的夜晚。
阿姆對他說,小五也是草原的孩子,不會輕易被這樣的黑暗打倒,是不是?
他在阿姆懷里笑得好開心,說,是,總有一天小五也要回到草原,學會射箭,學會騎馬,去打獵,用毛皮給阿姆做很暖很暖的毛皮披風,這樣阿姆就再也不會像之前冬天那樣一直生病、一直咳嗽。
他以后會讓阿姆為有他這樣勇敢的孩子而驕傲。
回想起來,已經是非常遙遠的事情。
他什么也沒有了。
玉雪容的思緒漸漸放空。
*
嗒、嗒、嗒、嗒。
越來越近的腳步聲。
“……殿下、五殿下,殿下!”
玉雪容有些迷糊,突然分不清自己是什么情況,“嚴……衷?”
男人很克制地用手掌為他擦干凈臉上的血污,掌心的繭子很粗糙,貼在臉龐有種很真實的癢。
“你為何……會在這里?”
神殿只有被選做祭品的人才進得來,其他人把他送到大門就被機關攔下來了,嚴衷也不例外。
“外面的人已經得救了,我想闖進來,祂不知為何主動打開門讓我進來。”
這不全是真的。
玉雪容身上的血腥味太重,他分辨不出來嚴衷這邊同樣濃重的血氣。
嚴衷未經許可想要闖進神殿的行為被看作是瀆神,那些機關被他惹怒,輪番招呼他,很快就磨去他半條命。
還能站起來,全憑腦子里還記著玉雪容。無論如何,也不能讓他一個人死在那里。如果帶不走他,至少,也要在最后陪著他一起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