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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巴掌扇得極結實,他甚至沒能站穩(wěn),偏頭跌坐在了龍案上。那雙總充斥著謊言的眼睛呆滯著凝視著龍案、和龍案上的東西,一下就愕然了、懵了。
“云何歡,”我極少地直喚他名字,“你先前……那樣踐踏我,做下那么多禍事,我都忍著,給你收拾殘局,從沒把你怎樣過。甚至打人,這都是我第一回。以前我都……從來沒打過人?!?
他仍舊木然呆滯著,低頭看著龍案上的東西,未動,似乎還神游天外,沒有反應過來。
他就這樣,呆滯很久很久。
我不想再等他的反應,先上前輕輕撫他的臉,勾勒他的臉廓:“……何歡,告訴我,為什么?”
又定片刻,云何歡終于應過來。他出口的第一句話,是對自己說:“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然后,他收起方才的可憐樣,全然換了神情,開始自嘲般地寒笑。這笑聲尖銳刺耳,猶如鬼哭,他笑得直不起腰,甚至可稱癲狂。
我不明白他為何要這樣笑,我只想知道個真相,繼續(xù)捧著他面龐:“消息從安樂鄉(xiāng)傳回,最多兩三天。也就是說,三四天前,云藏剛病倒、我們最后計劃剛開始實施的時候,你就下令要把危韶殺了,是嗎?”
云何歡笑到嗓音發(fā)啞,終于逐漸停下,并抬手先擋開了我。他眼底血絲崩起,那是純然的恨。
“秦不樞,”他撫摸自己臉上被我碰過的地方,像是在碰什么骯臟的東西,使勁擦了、彈了,才放下。然后,慢慢地撐起,在龍案上坐直,“對,你說得對,是我,就是我把他殺了,我把他活活燒死,又怎樣?!為、什、么,夫君不是很清楚?”
我扣住他手腕:“即便他是危玥的兒子,可我說過會保你上太子位,就不會食言!”
“秦太傅還保證過再不與柳邵往來、從此心只放在我一個人這呢。誰敢相信秦太傅的保證?”他說,“就像你的柳邵一樣,危氏少殺了他這么一個,他就要危氏的天下來陪葬。所以,只有絕除后患,才是真正的保證。”
我聽見自己,在用一種幾乎乞求的語氣說:“可,殿下,我們約過了的……事成之后放了他,你我解開心結。你說你怕我是不喜歡你了,我還等著……在合適的時候,與你好好梳理,認真解釋。”
云何歡嘴角勾笑:“約過?我可沒答應。秦太傅,你難道不記得,我心里頭另有個人的生死安危,最為牽掛。至于你喜不喜歡我,很重要嗎?”
我在迷蒙的視野里看他,有一些聽不明白、或不敢去聽明白,他的意思。
“難不成,我叫了這么多聲夫君,你就真這么長臉,把自己當成我夫君了?”
咽喉深處的腥甜味愈來愈重,眼前的血霧迷蒙更是越來越濃,連遠處的殘燭飄燈都幾乎看不清楚。
“你又騙我,”我咬牙,幾番張口,才能說出,“你就是從始至終都在……完全利用我?!?
他的目光始終含笑而溫柔:“夫君終于清醒過來,可晚了。云藏已死,我已是太子,還是你親手扶的。弒君有我一份更有你一份,現(xiàn)在,你再想把我拉下去可沒法,你都不能跟我翻臉,因為你已經(jīng)洗都洗不干凈了。”
胸腔里的疼如墨一般漫開,幾乎要漫透全身。這痛太過刺骨,我看著他,無法動彈。
他見我不言,親切無比地攀到我面前,抵著額頭,吞吐著無數(shù)個夜里一模一樣的曖昧:“秦不樞,你這眼神,還在裝你的深情?你好好想想,我即便殺了危韶,你又有什么可委屈的?你裝,我也裝,我們彼此都沒有過真心說過真話。現(xiàn)在正好,什么偽裝都撕爛了。你這一巴掌,打得可真義正詞嚴?!?
他語中,仿佛在含沙射影什么,可我已沒有辦法深想。那種翻涌蔓延的血和痛,已將我整個人的神思都凝固了。
我只能這么看著他,緊閉著嘴唇,竭力將那股腥甜咽下。
他又悠悠道:“說來危韶這個事,該怪誰呢?整整三天,你這個大騙子蜷在窩里,和我這個小騙子掰扯,卻把你最親愛的柳邵晾在外頭。那眼巴巴望著你太傅府的模樣,我想想都流淚。唉,他來找你的時候,得懷著多大的希望呀??蔀榱藱鄤荩銋s把他棄了?!?
“后來他一托孤,你就發(fā)了瘋似的讓人找危韶,比找親兒子還殷勤?!?
“你是不是想著,保護好他兒子就能對他的把情債還清?哈哈哈……我的夫君,死了就是死了,欠下了就是欠下了,還托孤,還債??你還的這份情債,究竟是在告慰死人,還是騙你自己呢?”
我聽著他尖銳如刃的聲音,聽他癲狂地諷刺;看著他的身后,殘燭在風中飄搖,幾起幾滅。
我努力咽下了血,也只問得出一件事:“你……完全在利用我上皇位……那我們這半年,乃至七年來,算什么?”
云何歡表情微頓,眸間流露出一瞬空茫。可下一刻就沒有了,跟錯覺一樣。
“算狗屁?!彼Φ蒙?,“狗屁的七年又半年,什么都不是!現(xiàn)在滿意了嗎,秦太傅?”
我推開了他,去找門。
他笑聲還縈繞在身后:“怎么要走呀,不吵了?不打我了?秦不樞,你騙我就罷,可別把自己也騙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