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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抿了一口參湯,嘆出我的字:“明之。”
我耐著性子應他:“臣在。”
“朕近日身體空乏,時常夢魘。夢里回到了五六年前,西涼州軍將將向京城開拔的時候。那時明之尚且年少,朕也意氣風發,為了奉迎危氏天子回京,連年征戰,不知起了多少兵戈、死了多少人。那時候,明之與朕真是有用不完的精力啊。”
他苦笑:“如今朕不久于人世,你是不是很高興?”
我沒有答,再盛了勺湯水遞近,想多喂他喝兩口:“陛下用膳。”
云藏沒用,又提過好幾口氣,望著帳頂,緩緩道:“朕其實,很后悔一件事。朕當年不應不聽明之的諫言,急于求成,逼禪危氏天子。以至于內憂外患、戰火紛然。若朕只做個王,或做個丞相,朕與明之……君臣之誼,也不至走到今日光景。”
聽起來像是說,很后悔自己的登基弄出許多紛爭來,才不得不授我以權柄,令我在后方坐大,掣肘于他。
我將那碗參湯擱回邊上,溫聲奉承道:“陛下在說渾話。這天下是在危氏天子手中紛亂四起,若無陛下奉迎、討逆,天下早已四分五裂。危氏無德,陛下取而代之,理所應當。”多奉承一會才能多拖時間,讓我再想想還能怎么編。
云藏開口,聲音澀啞:“明之,再喚朕一聲主公吧。”
人之將死,是真懷舊。我垂頭:“臣不敢,這是冒犯。”
他轉頭盯過來,渾濁的目亮了一些:“明之可是在一直怪罪朕?”
我謙卑:“陛下是君,臣怎么敢怪罪陛下。”
云藏目中寒芒迫向我,他像是提起了些不尋常的精神,類似回光返照:“但過不了多久,這大玄就是你的了。朕想要你一句保證,永為大玄之臣,絕不僭越,你可能發誓?”
這問題要命,我從軟墊上滑開,麻利掀裳就跪,壓低了臉:“陛下折煞臣了,臣萬不敢僭越,大玄世世代代都是云家的。何況臣的命還在陛下手里,陛下讓臣做什么,臣自然也只敢做什么。”
車轱轆這一陣后,殿內又陷入沉寂,窗外風聲獵獵,就這么過了似一炷香久。終于,云藏卸了力,開口:“既然如此,就勞煩明之為朕擬詔。朕如今已……寫不了字了。”
我再一拜,言諾,躬著身行案前。不得了,起草的空白竹簡和玉璽都是在這放好了的,云藏老兒竟就等著尚書令我來給他寫遺詔。
本太傅仔細蘸墨,端然執筆,向云藏一揖:“陛下請講。”
云藏顫巍巍地幾番提氣,才能稍微大聲些道:“朕承天命,統御萬方,惟念儲貳之重,實國之根本也。今大皇子云知規,聰慧仁孝,德才兼備,深孚眾望,堪稱大統……茲特冊封為太子,以固國本,以安民心。”
他念著,我寫著,他這一通極緩慢地念完,但我還故意極緩慢地沒有寫完。又拖了會,云藏幾乎沒有中氣地問:“明之,這段可寫好了嗎?”
我低頭寫道:“快了。陛下莫急,陛下念的詔書過于簡短,臣還要為您潤色。”
云藏臉色蒼白,道:“先不急……不急潤色,朕還有一段,沒有講完。”
聽上去,朱砂已經開始起效,他馬上就進的沒有出的多了。其實我也因慢毒目眩了片刻,不過現在,他得死在我前面。
是他非要跟我比,誰更敢毒。
“陛下請講。”
云藏聲音已開始近似嗚咽:“咳咳……另三皇子云何歡,自幼頑劣,行為乖張,悖逆倫常,有損皇室尊嚴,動搖國本。朕雖慈父之心,然為天下計,不得不行大義滅親之舉。茲特賜其自盡,以正國法,以儆……效尤。”
手抖了抖,一滴墨團污了字跡。我面不改色,繼續往下,這一次,寫得更慢了。
緩緩寫著,我問:“陛下,三殿下是臣心悅之人,陛下難道忘了與臣的約定?”
云藏在那邊停頓許久,才道:“朕思來想去,憶及那封他栽贓知規的信,始終覺得他必不安分,將成大患……明之勿憂,朕會兌現另一份諾言,待你輔佐知規順利登位,你自能拿到解藥。朕這段時日在朝上,瞧你面色不佳,身形也消瘦了些,朕想,你應該……更需要這個。”講完如此長一段,他喉中又開始嗚咽,似已咳不出。
我牽唇角笑:“好,臣明白了。陛下稍待,臣潤色詔書完畢,還要刮掉墨水沾污的錯字重新書寫。需要一點時間。”
慢慢地多編數百字華麗詞藻,慢慢寫完,寫完后找刮刀劃掉竹簡臟污之處,再慢慢重寫。我磨蹭得甚至有些無聊,有意多刮了兩三字,繼續重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