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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我與云何歡難得一同起個大早,不僅不互相磋磨地拖延時間,還幫著對方套衣服。就是我給他換上一件深藍色的直裾時,他低頭看著,一臉的不開心。
我將他衣領壓實:“宮里不比臣府中,殿下想怎么穿就怎么穿。殿下沒有官服,那就穿正經些。臣還讓人給殿下打包了一箱類似的衣物,殿下愛用的零嘴也放了,待會一同送入宮中。”
“但我還是每天都有很長一段時間是跟太傅分開的,”他往前朝我懷里靠,“說實話,我想著都覺得很不習慣。”
我捏住他撫在我胸前的細爪子,對他此言,很肯定:“臣也替殿下覺得。今后殿下要學著自己起床,自己漱口,自己用早膳甚至伺候別人用膳;殿下想吃羊腿肉又啃不動,不會有人給殿下撕成條條小肉擱進碗里;殿下想用雪瓜,也不會有人給殿下切成一塊一塊,還喂著吃。”
“而且,還沒人教我讀書了。”云何歡拿出他慣用的可憐樣,仰著腦袋對我眨眼睛,“秦太傅,我真覺得古人縱橫捭闔的故事挺有趣的,我還想再聽十個。”
我頷首:“殿下真好學,那以后臣每日都留宿官署,晚上給殿下講書吧。相信殿下白日伺候君父,晚上定還有無限的精力來聽。”
云何歡歪了兩下頭,道:“嗯,其實,細細品來,好像那些故事也一般。”他又往前依了依,一膝岔往奇怪的地方,“但我晚上一定會想太傅。”
我掃了眼丟在旁邊的白絹團扇:“殿下把扇子帶上,想臣了,就將扇子插在尚書臺外邊的花叢里。臣看見,晚上戌時就開尚書臺的小門,放殿下進來偷情。”
他一下開心了,撲抱上來:“偷情有意思,說好了,要天天都偷情。”
波折一過,他又變回從前模樣。每個動作都試圖勾我,每一句話都柔情似水。我記得他起初就是這般。
云知規已去北境,他再如此表演,是給誰看?
總不能是把假的做成了真的,發自內心地喜歡朝我撒嬌。
我一時陷入思緒,他兩爪拍了拍我背:“太傅,你忘記回抱我了。”
我忙抬手摟他,極珍重地托住肩膀:“臣想到批不完的公文,有些失神,殿下見諒。”
他揪著我衣,悶悶地答:“哦。”
到尚書臺后,果然如我所料。
公文真的批不完。
彼時我稱病,隨便交代交代就撤,走得十分瀟灑。現在的結果是尚書臺一團亂麻,文簡擺放混亂,各人職責不分,這四個多月他們跑得動已很勉強。但前段時日河北那事出來,終于徹底跑不動了,大家都翹首以盼地等著我回來,等著我把自己當日的瀟灑全吃回去,帶他們跑。
無法,我只能埋進公文堆里,硬啃。
這么一啃,就啃到了半夜,子時還多。
坐了近八個時辰,我終于沒耐住肋下隱約發疼。幸而這次本太傅聰明了,出門帶了手絹七八張,一口薄血及時咯在了手絹上,沒臟污了公文。只是之前咳血就僅僅咳血而已,這回卻腦仁發昏,好半天才緩過來。
似乎勞累起來,這毒會發作得更快。
怕是云藏沒想讓我活過五年,只想我替他干活,干到把命耗干。
看著這手絹,我有些犯愁。出來前霧譚數了我手絹數量,要我散班回去后原樣給他,沾血的也要,以監視我病情。要不下回還是出去找個草叢咳血算了,還能澆澆花。
等會。
現在已是子時。
草叢,花叢。
本太傅似乎沉迷公文太過、加之早晨許諾時便在走神,因而,忘了件極重要的事。
我慌忙起身,沖出門去。大半夜的尚書臺已幾無人影,我親自開栓,推開大門,往旁邊花草里瞧。果真……立著一把白絹團扇。
將團扇撿起,我再往遠處望,十幾丈外近拐角處的小門邊,正倚墻蹲著很小的一個身影。越走近,瞧得也越清楚。是我的殿下,把自己抱著蹲在墻根里,一如那年流浪小貓的模樣,蜷縮成了很小的一團。長且彎的睫在夜風中發著顫,染著亮。
我心頭軟了一瞬,卻也只有一瞬。下一刻我想起那年此間是個謊言,走向他的腳步也不由慢了。
直至走到他面前,他都沒有抬頭。
我默默將心頭那些紛亂按下,朝他伸手:“殿下,是臣的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