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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垂目閉上眼:“臣來后殿是替三殿下受過,但臣……不想讓三殿下知曉臣用了酒,讓他平白擔憂。一頓刑罰,可以遮掩過去。”
我看見云藏在我面前默立了良久,悠悠嘆氣,高聲喊了來人。
幾個寺人要來拉我時,我最后又赤膽忠心地拜了一拜:“謝陛下。陛下圣恩浩蕩,臣感激涕零,萬死不敢再存二心。”
這次進宮城,我豎著進去,最后橫著出來。
挨著打時我耳朵沒停,聽見了云藏訓斥云知規,打算暫且剝掉他所有官職,將他送到北境監軍,協助鎮邊將軍抵御北狄和北戎。
前腳剛抬回府,云藏派的太醫后腳就到,查看傷口,抓藥上藥,殷切關懷,對管家孜孜叮囑,許久后才走人。圣恩浩蕩一直鬧到夜深人靜。
最終我屋里算上我,只剩下三個。
床畔孤燈前守著的云何歡,和房梁上凝著眉頭、死死盯著我的霧譚。這次他不在外面守了。
我趴著難受,云何歡替我換了一個軟些的枕頭,又伸手往我背后探了探,但終究沒摸下去:“太傅……是不是很疼?”
我撐著氣道:“還好,臀杖十五,打得不重,皮肉傷而已。太醫不是說了么,臣養七日便能如常走動。”他的眼睛亮晶晶的,瞧著漂亮又脆弱,我忙笑了笑,“你看,臣沒有讓你被打板子。”
他眼中的晶亮垂落下來,而后沒再多言,吹熄了近處燈盞,趴伏在我床頭:“你睡。我一直在這,要喝水吃東西就喊我。”
我蹭著枕面,點了點頭。
我實是太困,這樣遭一頓打,總算能安生睡覺。只是趴到半夢半醒時,依稀感覺到有一只小些的手摸上了我的手,手指小心翼翼纏進間隙,緊緊交握住了。
然后他很小聲地說了一句:“對不起。”
聽完不久,我便入了夢。
我回到了家鄉鎮上,回到了遠不比如今秦府豪華、卻四角齊全煙火十足的院里。我背著沉重的書簡從學塾回家,剛進屋,就聞到了噴噴飯香。
母親幫我把背的一架子東西取下,推我到餐案前,瑣碎地問我今日學得如何,囑咐著許多話。
我邊刨飯菜邊回答,說到哪位同學家大業大,和世家有聯系,過幾年能直接去京城的月旦評上嶄露頭角時,父親放下了筷,說,別擔心,爹娘也會努力,為不樞也爭取一些機會。
我聽笑了,家中非富非貴,只是吃得起飯而已,爭取不到的。
父親想了想,說,那就攢錢,爹娘給你多攢攢,至少能打通關系,進州府的月旦評上試一試。爹娘相信你的才華。
我想到家里一個月才吃得起一頓肉、生意特別不好時還只能挖些葵菜填補,便說,用不著,以后我去謀個吏差就夠了,多補貼家里,爹娘都能過得舒坦些。吏差也不錯,比世上大部分人都好呢,又不是娶不上媳婦,爹娘別擔心。
我知道,雖然那時我沒同意,后來爹娘還是縮減了生意規模,多多給我攢錢了。
那年大疫,他們驟然離世后,我變賣了家里僅剩的兩個鋪面,本沒多少錢,卻在他們床下翻出了一樣東西。是他們頓頓吃素都舍不得動的、一小箱的金銀。
我寧愿這些錢他們拿去每頓飯添一塊肉,生時不留遺憾。
我在夢里吃著母親煮的米飯,記起這事,才恍然反應這是夢境,繼而突覺一陣胸悶襲來,醒了。
醒來后胸悶感絲毫沒有消減,喉中還泛著一縷腥甜,連稍稍撐起身都牽著脊地發痛。
這不像是棍子打的。
現在是半夜,屋外響著蟬鳴,牽著我手的云何歡已歪在床畔,眼皮沉重,不大睜得開。我一動,他驀地也一清醒,抓緊了我手關切:“秦不樞,你要喝水嗎?還是要吃什么?”
我想了想,撐著勁說:“臣要喝桂圓蓮子粥,現煮的那種。”
云何歡歪著頭,猶豫片刻,先把水碗推到我面前:“你先喝水,我這就去喊他們起來煮。”
我說:“臣要殿下親自煮的。多放點桂圓,少丟幾顆蓮子,再多放一勺半蜂蜜,熬煮時間比正常時間多一刻半。”
他拿著的水碗咯吱響了一下。
我并非為難他,我只是想趕緊地,以最快速度將他支開。
喉中那股腥味愈來愈濃重,我要耐不住了。
云何歡放下碗,又定了會才說:“好,我馬上去煮。但我煮的你必須全部喝完,絕不能嫌棄。”
我點頭。
他這才放開我手,起身后還幾步一回頭,戀戀不舍地離去。
門扉一關,我實再忍不住喉中腥甜,扒到床邊劇烈咳嗽。直至一縷撕裂感濺出,才稍能順過氣、緩過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