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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每個孩子于父母來說,都是獨一無二的。所以臨洮府的人有個習慣,會把夭逝的孩子裝入陶罐中,埋在自己家院子的周圍,就仿佛他們還在,也會抱著娘的腿撒歡兒,和父母一起其樂融融。
寶如懷中就有那樣一只陶罐,上面的畫是她自己繪的,
一筆一畫,她栩栩如生的描繪了一個田園人家,小橋流水,秋千與織機,窄窄的兩間茅屋。她把孩子裝進去,與他做了最后的告別,無悲無喜,就那么去了。
季明德一遍一遍試著她的鼻息,拿羽毛試,拿頭發試,紋絲不動,她已經死了,一般死人都會體硬體僵的,可她沒有,她身體一直都是軟的,仿如睡了過去,懷里緊緊抱著只陶罐,無論怎樣都不撒手。
季明德一拳搗上方衡的眼睛,咬牙切齒:“若非你將她帶到如此缺衣少藥的地方,她怎么會死,你他媽就是個蠢貨,你還我的寶如。”
方衡早知道季明德要打他,一個蹦子竄出院子,在院子里躲來閃去的跑著:“你知不知道趙寶如是誰,你個王八蛋,她是我妹妹,你殺同羅綺,你搶劫她,你他媽連你老子都管不住,還讓季白欺負她,我不帶她走,難道讓你們一家人欺負死她才行?”
季明德拳頭一停:“你什么意思?”
方衡已經騎上了墻頭,打死不肯下來,趁著季明德分神的瞬間,將寶如新曬的一筐子黨參一股腦兒砸上季明德的腦袋:“你知不知道你入獄的那一個月,季白欺負過她多少回,你家大娘和胡蘭茵幾個欺負過她多少回,她本來可以跟我走的,就是因為你,因為你這個王八蛋才一直忍著,你居然還有臉跟胡蘭茵睡,你居然還敢怪我?”
季明德叫黨參砸了個腦暈:“你什么意思?”
方衡騎在土墻上,嘆了口氣:“我也是聽寶如提過幾句,你入獄后,季白沒少欺負她,胡蘭茵和你娘大概還做過不至一回的局,有好幾番她的孩子差點都掉了,好在她還不算笨,一回回都逃脫了。
她不是那種很嬌弱的小姑娘,若非你殺了她姨娘還不肯跟她說,她是不會跟我來臨洮府的。劫人財,殺人母,季明德,當夜里閉上眼睛剖白心跡,你于自己就沒有一絲愧疚?你到此刻還敢把怨氣全撒在我身上?”
季明德頭頂著一堆的干黨參,轉身進了屋子,黨參從他頭上一根根往下掉著,他握起她冰涼,但又柔軟的手,指腹淡淡的繭,那是她學織布,切黨參時留下的,指根還有淡淡的綠草汁子浸染,那大約是她在給黨參地除草時染到的,時日長久,像楊氏一樣就很難洗下來。
他打了溫水來替她擦身,忽而掏空了肚子的身體,干癟蒼白,和洞房夜那軟玉溫香的,伎樂飛天都難比擬的柔軟身體全然不同,不過九個月,他將一個青春的,嬌美的小姑娘糟蹋成了這個樣子。
生產時出了太多的血,他擦到她腳趾時,趾縫中的血跡怎么也擦不掉。季明德抱著那只冰冷的腳,用溫熱的毛巾燙著,多希望這樣一燙她就能活過來,他還能有贖罪的機會。
于一個滿身污穢的死者來說,生者的擦洗會滌蕩此生所有的惡業。被擦拭的干干凈凈的寶如,換了件很不合身的壽衣,就那樣草草下葬了。
季明德還要越關山,還要替她復仇,還想殺光長安所有追逐著他的權貴們,他單人單騎,轉身便走。
……
她不知道自己是誰,也不知道自己從何處來,但她有個很好的家,兩間很簡單的茅屋,里面布置的十分整齊,她知道這是自己的家,于是很理直氣壯的就進了屋子。
床上有個小嬰兒,這是她的孩子。寶如伸手逗了逗,小家伙咦咦呀呀,給奶就吃,看起來特別好養活。當然,這小丫頭果真很好養,從來不吐奶,也不哭不鬧,每天都是笑嬉嬉的,兩頰還有兩個小梨渦兒,漂亮的像張年畫兒。
寶如原本很擔心自己會養不好孩子,她甚至連飯都不怎么會做,但有了孩子之后,她就慢慢學會這些事情了。
米要熬到多爛才能給孩子吃,大米涼,小米熱,最好有糧谷糜,那種糜子微甜,油氣很重要,于孩子來說是補胃的佳品。寶如也不記得是誰給自己教的這些東西,反正她做的很在行,一天三頓,從不重樣的做給自己吃。
盤腿坐在床上,一邊喝著自己燉的雞湯,一邊看女兒吃自己的奶,她還會很欣慰的自言自語:娘的湯就是娃的奶,就為這個,我必須得多喝一碗。
等孩子慢慢長大,就可以和她一起吃飯,而不僅僅是只吃她的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