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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明德如今叫官府圍追堵截,本就是末路窮徒,一聽立刻炸毛:“她懷孕與我何干,你要我去看她?”
“她是你的妻子,懷的也是你的孩子,你要不要去看她是你的事,什么叫我要你去?”她也怒了,一把丟了信紙,轉身望著窗子上那幾朵干花兒。那似乎是她用各種彩紙自己粘出來的,不過寥寥幾瓣花瓣與葉,卻格外動人。
季明德越來越糊涂:“我都不曾與她有過肌膚相親,怎么會有孩子?”
寶如瘦瘦背繃的挺直,她懷孕已經五個月了,但幾乎看不出來,沒有肚子,季明德也不知道那孩子究竟在何處,他會診脈,也能捉到胎脈,只是看不到孩子,但為了那么一個沒影子的小家伙,到現在,他已經做了五個月和尚了。
她嗤的一聲冷笑,撿起那本書,借著窯洞口的光亮慢悠悠的翻著。
她那種不屑與無所謂的態度激怒了季明德,一股火從胸膛沖上頭,季明德一把奪過她手中的書:“救不得趙寶松不是老子的錯,是他們夫妻太蠢,分明老子都說過,叫他們不要出門不要出門,你那個愚蠢的嫂子非得悄悄回秦州變賣她的田地和院子,五百兩銀子的東西,最后連孩子的命都填了進去,那孩子叫人……叫人……”
她肩膀急劇的顫著,仍舊一言不發,哥嫂沒了,那么疼愛的小侄子也沒了,按理總該要哭的,她也不哭,就那么呆呆的坐著。
季明德又回到方才的話題:“我是和胡蘭茵見過幾回面,她爹是知府,長安官兵剿匪的路線圖,多由她供給我,但只是見過幾面而已,我跟她連多余的話都不曾說過,她又怎么會懷孕?”
寶如手中沒了書,兩只手交握在一處又分開,忽而轉身,指著上炕板箱上一串油紙包著,上面還覆著一層紅紙,紅紙上燙金雙喜字的點心匣子道:“把那東西提走,回去告訴你家大房夫人,我不喜歡吃咸酥皮點心,也不缺衣服穿,不需要她的舊棉衣,更沒有窮到要穿她貼身小衣的地步,你也莫要可憐我,何必特意跟她要些舊衣服來?我若缺布會自己織的,真不需要你大房夫人的舊衣服。”
季明德拎過那盒酥皮點心旁的包袱皮兒,揭開,里面一包子帶著女性脂粉香的衣服,成色半新不舊,看裁剪,果真是胡蘭茵的衣服,她胸鼓腰纖,衣服都裁的葫蘆一樣。
揭開棉衣,里面抖落出幾件明顯叫人穿過的褻衣褻褲來。季明德一把拂了衣服,氣的說不出話來。
“我從沒跟她說過你缺衣少穿這種話,甚至多余的話都沒有說過一句,我在秦州也不過轉個身,她也不是什么我的另一房夫人。我只有你這一房妻子,我為了你才落的匪,咱們是夫妻,這點你得信我?”
“那她是怎么知道我在這兒的?東西就送到門上來了?”寶如輕聲反問。
她住的村子很隱秘,除了少數幾個守在這兒的小孩子,無人知道。他要真沒提過,胡蘭茵怎么可能如此準確的,把東西送到門上來。而且還知道她連棉衣小衣都沒得穿,就送來幾件自己的舊衣服。
季明德斷然道:“定是出了內鬼,等老子今晚揍幾個小子一頓,扒了他們的皮,看是誰鬧的鬼。”
她若吵兩句,罵兩句,季明德還好受些。可寶如默溫溫的,也不說話,下了炕穿上鞋就要走。
季明德一把推的或者有點猛,將寶如一個趔趄,推摔在炕沿上。她一條腿繃的老直,看起來是抽了筋,卻也不說什么,緩了回子站起來,仰起頭還笑了笑:“難得你回來的早,我去幫娘包餃子,咱們提前把年過了你再回秦州,走的時候把這些東西原樣給胡姐姐帶回去。”
于她來說,這是她和季明德相處的最后一天。方衡已經聯絡好了,明天她就會離開成紀,和方衡一起赴臨洮府,所以她雖說氣胡蘭茵給自己舊褻衣,但那不過針扎過的刺痛而已。小青苗的死,家破人亡,眼前這個土匪在關山之中的劫掠,殺她生母之后的面不改色,才是如洪水一般能淹沒她,叫她窒息的劇痛。
可他也曾搓著雙手,坐在張椅子上局促的說,我會一生對你好的。
那么一句簡單的話,寶如一直都當真的。她本來還想繼續投梁,因為那句話,因為他說只有她一個妻子,就一門心思的跟著他。但夢不過做了三天而已,從他出獄的那個月,她就知道他和胡蘭茵圓房了,兩房妻子終究成了事實。
一步一步,她邁入了另一個絕境,不過這一回她不打算死了,她還得逃,亡命般的奔逃,于是在臨走之前,想跟這土匪吃個團圓飯,告個別,也算交付自己曾經真心實意付出過的托付。